凌鼎年
孫醫生自稱是藥王孫思邈的后裔,專治疑難雜癥,名聲在外。不少外地的,甚至有坐飛機來請他就診的。他的醫術如何?病人的口碑是最好的宣傳。你去看看他上班的地方,就什么都清楚了。一般醫生,至少兩位醫生一間,也就十來個平方米,撐死了二十來個平方米,而孫醫生呢,一個人一間,還有個里間,加起來,不會少于三十個平方米,這在婁城醫院,絕無僅有。在這兩間的墻上,掛滿了各種錦旗。什么“救死扶傷”“仁心仁術”“扁鵲再世”“當代神醫”“杏林春暖”等等,不一而足。
李醫生據說是大醫學家李時珍的后代,他看病以預防為主。舉個例子,有次分管醫衛的廖萬鈞副市長來醫院視察,他見了廖副市長后,就拉住他說:“你臉色、氣色都不對啊,要好好調養,若再不注意,身體要出大毛病……”
周一海院長連忙制止他說:“李醫生,注意場合,領導來視察的,不是來聽你信口開河的。”倒是廖萬鈞副市長很善解人意,給了他一張名片,說:“再聯系。”
李醫生只好不再多言。
后來,廖萬鈞副市長與李醫生有過什么聯系,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廖萬鈞副市長練起了八段錦,戒了煙。
周院長當了婁城市政協委員后,在開兩代會時,在會場碰到已升任市長的廖萬鈞,就對他說:“廖市長,需要找什么醫生、開什么藥,盡管說。”
廖萬鈞說:“你看我像是需要看病、吃藥的樣子嗎?”
周一海院長自知失言,馬上說:“對,廖市長老虎都打得死,身體棒棒的,一定吃嘛嘛香。”
周一海院長在醫院實行了末位淘汰制,即得分最低的醫生,不能再在醫生崗位上。
按周一海院長設計的評分表格,得分最多的為醫院創收,其次是病人的表揚與投訴,還有醫療事故、出勤等等。
這一打分,孫醫生是全醫院醫生中得分最高的,因為他創收最多,病人的錦旗最多;得分最低的是李醫生,他為醫院創收最少,也沒見病人有哪怕一面錦旗。按末位淘汰制,首當其沖的就是李醫生得轉崗。有說要讓他去藥房,發發藥,有說要讓他去醫院后勤部門上班……
周一海院長心知肚明,知道李醫生還是有點真才實學的,如何安排他的新崗位有點為難,思來想去,安排李醫生去了藥劑室,負責中成藥的熬制。
李醫生去藥劑室后,難免有人在他背后指指點點,嚼這嚼那,意思他是個不稱職的醫生,被發配了之類的……李醫生覺得與其在醫院被人小瞧,被人壓著,不如干脆打辭職報告,拜拜吧。
李醫生開了家庭中醫門診,因新開張,生意清淡,勉強維持,艱難度日。不過,可以不看人臉色,精神是愉快的。
一天,門診來了一位氣質不俗,卻有點憔悴的中年人,李醫生給他把脈,看舌苔后,認為他操勞過度,憂思過度,缺少睡眠,煙酒過量,就給他講了一套養生的道理,給他開了三個療程的中藥,還提了幾個健身建議,希望他能堅持鍛煉。最后收費卻很低。臨走,中年人加了李醫生的微信,后來多次向李醫生咨詢有關養生的問題,兩人竟越交流越投機。
一年后,這位中年人再次光臨李醫生門診,拿出一張名片:頭銜是新加坡益生堂集團丁紫卿董事長,說要高薪聘請他出國,為他在新加坡開醫館或養生館。
李醫生謝絕了。說自己故土難舍,謝謝美意。
丁紫卿董事長這次是來婁城投資的,廖萬鈞市長接待了他,丁紫卿董事長談起了李醫生是個人才,醫德也好,廖市長想起當年,頗有同感。最后,丁紫卿董事長提出,額外在婁城再投資辦一個中外合資的婁城李氏養生館,讓李醫生出任館長。
廖市長說全力支持,保證一路綠燈。
就在婁城李氏養生館開張的前幾天,傳來消息:孫醫生出了醫療事故,據說被投訴庸醫獸人,還有人揭發他的那些錦旗都是他自己花錢制的,雇人送的……
已被提拔為衛生局副局長的周一海頭疼了起來。
(原載《天津文學》2018年第11期 邊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