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針繡畫萬象春

王亞中

當你漫步在遼寧省博物館的展廳，在古代刺繡珍品間穿行;當你在大英博物館欣賞宋代的發繡《東方朔像》;當你在拍賣會上遇見元代管道升的《十八尊者》圖冊;當你在臺北故宮博物院一幅幅宋元畫繡作品前駐足欣賞……你是否會為其技法之精巧、色澤之鮮艷、藝術之高超而驚嘆？這些精美絕倫的畫繡作品歷久彌新，把我們帶回一個繁華的藝術時代。

錦繡繁華入緙絲

宋代，是一個崇尚藝術與美的朝代，也是刺繡藝術發展的高峰。宋之前，刺繡大多以實用為主。及至宋代，開始重視刺繡的觀賞性和裝飾性，刺繡技藝進一步成熟，風格和技法也愈來愈豐富，形成新的面貌，僅“平針繡”就創出數十種新針法。

宋代稱刺繡為“緙（kè）絲”，以針為筆，緙絲作畫，形成獨特的畫繡藝術，被后世稱為“宋繡”。“宋繡”因源于汴梁，又稱“汴繡”，多以名人作品入繡，追求繪畫意趣和境界，在中國刺繡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宋繡的繁榮得益于朝廷的鼓勵和推廣，以及書畫事業的興盛，這為刺繡提供了更寬泛的創作素材和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北宋崇寧四年（1105年），宋徽宗命宮廷成立文繡院掌管刺繡，并設立繡畫專科，從全國各地選聘繡工入院授藝，三百余名繡女云集京師，刺繡之風一時遍及各地。從宮廷至民間，涌現出很多優秀的繡工，刺繡已然成為女紅的一項必備技能。南宋時，官府在蘇州、杭州、成都設立錦院，官營刺繡中心開始向南方轉移。

受皇帝的藝術趣味和宮廷畫的影響，刺繡愈加突出其裝飾性和審美特征，用途也從實用性轉向觀賞性，普及范圍更加廣泛且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據宋代孟元老著《東京夢華錄》記載，宋徽宗時期，開封大相國寺外有一繡巷，專供“師姑繡作居住”，稱得上是刺繡一條街。一件件精美的繡品從這里誕生，裝扮著這個繁華的都市，城內七十二家大酒樓和逾千家小酒店的牌額、望子（即商店用來招攬顧客的幌子，一般為布制，挑在竹竿上）都是繡制的，“繡旗相招，掩翳天日”，大街小巷，繡額珠簾，竟夸華麗。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當中也出現了刺繡招牌和旗子等物品以及繡莊的影子，可見宋代刺繡之繁盛。

宋人用錦繡編織著絢麗多彩的日子，那一件件繡品，不止裝點了生活，亦成為流傳后世的藝術珍品，令后人嘆為觀止。

“十指春風”畫里尋

畫繡萌芽于三國時期，經過晉唐時期的積淀，在宋代發展成一門堪與書畫并論的獨特藝術形式，為刺繡融入了豐富的藝術內涵。據明代屠龍《畫箋》記載，宋代畫繡“山水人物，樓臺花鳥，針線細密，不露邊縫”，針法細膩，用絨細如發絲;屠龍贊其畫面豐神宛然，“眉目必具，絨彩奪目”，稱之“女紅之巧，十指春風，回不可及”，精確道出了宋代畫繡的特征：以針為筆，以絲為墨，纖纖十指，有如春風拂綠，賦予錦繡特別的藝術色彩。

宋代畫繡已經擺脫了唐代滿地繡（即以連續花紋鋪滿整件繡品、不留白的繡法，多用于服裝或飾品）的做法，根據不同題材、不同主題進行技法選擇和畫面構圖。如滾針繡，用來繡水紋、云彩、柳條;散套繡又名摻針，針腳參差不齊，色階過渡自然，柔和逼真，適合繡花鳥動物等;納點繡則宜繡寫意花卉等。畫繡風格受宋院體畫影響，無論山水、樓閣，還是花鳥、人物均構圖簡練，形象生動，設色精妙。特別是一些臨摹宋人的畫作，描摹細膩，精工致巧，色澤鮮艷，幾可亂真，其珍貴程度堪比金玉，對研究宋代書畫具有相當重要的參考價值。

在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藏有一件宋代繡畫《東方朔像》，以發絲繡成，是現存最早的發繡作品。作者有說是南宋高宗妃子劉安，相傳她還繡有《官衣添線》《枚卜補袞》。但是遍查宋史，高宗后妃并無此人，倒是宋徽宗有個妃子被稱為劉安妃，頗得恩寵，死后被封為明節皇后。劉安妃雖出身低微，卻心靈手巧，擅長女紅，每做一件新衣服，立刻會被人仿制。想來劉安妃于刺繡亦應頗為精通。她死于宣和三年（1121年），如果《東方朔像》為其所作，那年代會更早一些，至少有九百年歷史了。不管作者是誰，《東方朔像》都是宋代畫繡的珍品。

2018年，在遼寧省博物館舉行的“中國古代緙絲刺繡展”上曾展出《瑤臺跨鶴圖》冊頁、南宋朱克柔《山茶蛺蝶圖》冊頁、《牡丹圖》冊頁等多幅宋繡作品，引發人們的關注。其中《瑤臺跨鶴圖》為南宋《緙絲繡線合璧冊》中一頁，該作品為絹本，紈扇形，縱25.4厘米，橫27.4厘米，僅為A4紙大小。圖中繡界畫樓閣，山水人物，方寸之間，氣象萬千。圖中一仙人跨鶴凌空飛至，兩名仙童持幢于瑤臺上相迎，人物僅高寸許。作品以南部繡法和捻金繡法作畫，人物眉目清晰，須發畢現。屋瓦、重檐、斗拱、欄板、松針等以捻金結合單線繡法，窗格采用編繡法，室內暗壁可以看到一幅墨描壁畫。整幅繡畫技法多變，細膩精巧，具有典型的宋畫特征，達到了書畫之傳神意境，展現了宋代繡畫的典型特征及高超的刺繡技巧，堪稱畫繡珍品。

十八尊者驚世畫

元代刺繡風格基本繼承了宋代的衣缽，統治者在全國各地廣設繡局和羅局。刺繡的審美和功用也越來越趨于美術化，只是在題材上略有差異。雖然有人說元人刺繡不如宋時緊實致密，用絨粗放，卻也呈現出另外一種質樸之美，特別是人物造像，結合發繡技法，更具神采。

2003年，北京翰海拍賣有限公司征集拍品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件神秘拍品。當時，一個衣著普通的人，帶來了一件包裝簡陋的作品。但是，當來人打開包裝時，在場的人無不被其美妍所震撼。中國刺繡史上一件無與倫比的絕代珍品甫一亮相，便驚艷了世間。這件拍品便是元代管道升的刺繡孤品《十八尊者》圖冊。

管道升（1262—1319年），字仲姬，相傳為春秋時期管仲后裔。她才情卓越，嫁元代著名書法家趙孟頫為妻，夫妻和諧美滿，傳為美談，世稱“趙管風流”。管道升書畫詩文俱佳，是元代知名的才女，尤以其《我儂詞》和《璇璣圖》為人所熟知。其實她還精于刺繡，其作至工至精，有《山樓繡佛圖》《長明庵圖》等作品載于史籍。

管道升篤信佛教，元大德二年（1298年），她皈依中峰禪師參研佛法，住在寺中書寫經文，并繡《十八尊者》圖冊供于寺內。中峰禪師在繡像冊尾跋文中寫道：“趙夫人面對如來，心存空寂，為梵宮之善果，顯度世之金針。繡出尊者二十像，并侍從、比丘、金剛、韋馱法像衣缽，服御龍虎之屬備極，鏤云錯彩之奇，為山寺常住供奉，推其愿力，實有良器。”可見其心之虔誠。

《十八尊者》圖冊其實是沿用佛教泛稱，實際繡畫二十六人，并坐騎、法器等，每人各不同相，或嬉笑怒罵，或靜悟參禪，或凝睇顧盼，神態畢至，展現出佛家濟世度人、天王護法鎮界的不同性格。繡畫針法流暢，筆觸轉折有致，既有線描的力度，又有設色之巧。結合不同針法，疏密、輕重、順逆、色彩各不相同，循絲理運針，擘絲纖細，繡技妙絕。圖冊裝幀也非常豪華精美，紫檀封面，中間鑲玉，上琢隸書“十八尊者管道升制”，四周嵌螺鈿雕鏤的佛家八寶，并飾以角雕纏枝相環繞。封底鑲嵌象牙染色雕刻二十四朵蓮花，花蕊中嵌螺鈿法珠，環繞虬角纏枝。有專家考證，這一裝幀應出自清宮，更顯其尊貴。

元代皇帝推崇佛教，但是繡局依舊沿襲宋人刺繡名人書畫和花卉寫生的路子，傳世佛教畫繡十分珍稀罕見。七百年前的稀世之珍重現世間，而且保存完好，堪稱奇跡。《十八尊者》圖冊被認為是迄今存世元代以前保存最完好、圖案最豐富、繡幅最多的名家孤品。

2004年初，在“翰海迎春拍賣會”上經過數輪激烈的競拍，《十八尊者圖冊》最終以1980萬元人民幣成交，創造了中國刺繡藝術品的拍賣紀錄。拍賣結束后，正如賣家靜靜地來，買家又靜靜地把它帶走了。《十八尊者圖冊》如曇花一現，留給人們無盡遐想，不知何日能重回大眾視野。

賞一幅繡畫，沐十里春風。十指跳躍，銀針穿梭，彩線盤繞，是人間至美的畫卷，亦是美好生活的藝術升華。徜徉其間，不覺神游千載，似與畫同醉矣！那些精美的刺繡藝術品經過數百年的滄桑洗禮，依然色澤如新，令我們精神愉悅，也令我們感慨萬端。

經過數千年的發展，刺繡從未遠離，汴繡、發繡、畫繡在新時代進一步延續著古老的藝術命脈，它們依舊靈動鮮活，感染著我們的生命，裝點著我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