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氏家訓》創作于南北朝,作者是顏之推。《曾國藩家訓》則是晚清重臣曾國藩的家訓與家書內容之合集。兩者相距千年,諸多內容卻頗為類似。如曾氏所云“治家”者,顏氏分為教子、兄弟、后娶、治家等篇;曾氏所云“治學”者,顏氏分為勉學、文章、書證、音辭、雜藝等篇;曾氏所云“處世”者,顏氏分為名實、涉務、省事、止足、誡兵等篇……其名雖異,其實大致相同。
這種內容上的契合,彰顯了中國傳統家訓文化的延續與傳承。這些家訓文化早已內化為廣大中華兒女的道德行為準則,對今人仍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重親情
《顏氏家訓》與《曾國藩家訓》均是創作者對自己人生閱歷及思想的總結,其閱讀對象為家族成員,故創作者十分重視對人倫親情的處理。
《顏氏家訓》的作者顏之推身體力行,出孝入悌,堪為典范,其對父子、兄弟、姐妹、夫婦、子侄、妯娌的關系乃至整個家族中人倫關系的處理都提出了有益的訓導。如《兄弟第三》云:“兄弟不睦,則子侄不愛;子侄不愛,則群從疏薄;群從疏薄,則僮仆為仇敵矣。如此,則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誰救之哉?”《治家第五》云:“夫風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這些話語振聾發聵,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而在《曾國藩家訓》中,曾國藩特別強調家庭和睦的重要性。他說:“諸弟及兒侄輩,務宜體我寸心,于父親飲食起居,十分檢點,無稍疏忽;于母親祭品禮儀,必潔必誠;于叔父處敬愛兼至,無稍隔閡。兄弟姒娣,總不可有半點不和之氣。”“兄弟和,雖窮氓小戶必興;兄弟不和,雖世家宦族必敗。”“余于家庭,有一欣慰之端:聞妯娌及子侄輩,和睦異常,有姜被同眠之風,愛敬兼至,此足卜家道之興。”
有一次,曾國藩寄錢回家,在信中因錢的分配問題與弟弟們產生了矛盾。曾國藩建議“付銀千兩至家,以六百為家中完債及零用之費,以四百為饋戚族之用。”但弟弟們意見卻很大,說這是曾家的錢,為何給別人?六百兩還債根本不夠,而且父親健在,錢如何分應由他說了算,并指責曾國藩不把父親放在眼里。
曾國藩看到弟弟們的信,回了一封長信。他首先說“此二語推勘入微,兄不能不內省者也”,表明自己雖然當時沒有作秀想法,但弟弟的直言對自己來說亦是重要的鞭策與提醒,向弟弟們表達感謝之意。之后,還列舉了他聽說的親戚的窘迫生活,說明資助親戚事出有因;同時也表示,自己欠缺考慮,不知欠債多少;提議錢就改成二八分好了,若還不同意,就聽父親的……曾國藩不僅沒有生氣,還態度謙虛,說清事理,盡顯長兄的風采。弟弟們見信羞愧難當,依照曾國藩之意,“以四百為饋戚族之用”,后曾國藩又托人捎帶銀兩貼補家用,家庭財務危機安然度過。
講家教
《顏氏家訓》與《曾國藩家訓》的重點是家庭教育,其內容包括修身之道、處世之道、為學之道、養生之道等,不乏真知灼見。
《顏氏家訓·序致第一》云:“吾家風教,素為整密……追思平昔之指,銘肌鏤骨,非徒古書之誡,經目過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為汝曹后車耳。”作者現身說法,回顧人生得失,強調良好家教的重要性,最后說明撰寫二十篇家訓的初衷,即以之為后世子孫的前車之鑒。
《曾國藩家訓·治家》亦處處可見他對家庭教育的重視。如“今人都將學字看錯了。若細讀‘賢賢易色’一章,則絕大學問即在家庭日用之間:于‘孝悌’兩字上盡一分,便是一分學;盡十分,便是十分學”。顯然,曾國藩認為,家庭教育也是一門學問,家庭教育搞好了,子孫后代才能有大學問。
曾國藩不僅自己寫家書教育家族子孫,還聘請品學兼優之師教育他們,對家庭女性成員的教育也十分重視。咸豐六年(1856年)十月初二日《示子書》云:“新婦初來,宜教之入廚作羹,勤于紡績,不宜因其為富貴子女,不事操作。”這一點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中難能可貴。
樹人格
《顏氏家訓》和《曾國藩家訓》家庭教育的核心是人格修養,而非外在的功名利祿,這與儒家精神可謂一脈相承。
儒家經典《大學》提出的“三綱領”(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和“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強調修己是治人的前提,認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顏氏家訓·教子第二》載:北齊有個士大夫,曾對顏之推說:“我有個兒子,已有十七歲了,很會寫奏札,教他講鮮卑語、彈奏琵琶,差不多都學會了,憑這些來服侍三公九卿,一定會被寵愛的,這也是緊要的事情。”顏之推當時低頭沒有回答,在《顏氏家訓》中感嘆道:“真是奇怪啊,這個人用這樣的方式來教育兒子!如果把這種辦法當作仕途晉升之途,即使做到卿相,我也不愿讓你們去干。”顏之推以自身見聞教育子弟要有獨立的人格,潔身自好,切忌趨炎附勢。
《曾國藩家訓》尤其注重子弟的人格修養,如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八月二十九日《致諸弟書》云:“吾人只有進德、修業兩事靠得住。進德,則孝悌仁義是也;修業,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致諸弟書》云:“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為人所冷笑,乃有所進步也。”咸豐八年(1858年)七月二十一日《諭長子紀澤書》云:“至于做人之道,圣賢千言萬語,大抵不外敬恕二字。”咸豐六年九月二十九日《諭次子紀鴻書》云:“凡人多望子孫為大官,余不愿為大官,但愿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勤儉自持,習勞習苦,可以處樂,可以處約,此君子也。”這些話語無不體現對儒家君子人格的堅守。
除《曾國藩家訓》外,自《顏氏家訓》后,歷朝歷代均涌現了不少家訓,如諸葛亮之《誡子書》《誡外甥書》,章仔鈞之《章氏家訓》,歐陽修之《誨學說》,袁了凡之《了凡四訓》等。這些家訓內涵豐富,舉凡士大夫立身、治家、處事、養生、為學的經驗總結一應俱全,無所不及,內容也多有重合。故從《顏氏家訓》到《曾國藩家訓》,中華優秀家訓文化千年傳承的軌跡一目了然。這些優秀的家訓文化對于今天的家風建設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鑒作用,值得今人繼承和弘揚。
張華,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