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阿·馬爾茲

拖拉機依舊隆隆地吼著離去,接著又帶來了更多的拖車和人回來。不一會兒,這塊廣場已成為小孩子們的危險地帶了。他們小哥兒倆一再被人大聲警告著,叫他們走開。他倆悶悶不樂,一聲不響,只好蔽到一個冷清的角落里,那里有一群不在干活的象成排站著。他們在那兒遇到了其他的孩子,他們互相交談了一下,知道誰也沒被雇用。他倆坐下來,瞅著大象,瞅著廣場上的忙碌情形,心里越來越憂郁了。
“我早就對你說了,”隔了一會兒,亞倫喃喃地說,“他們不雇孩子。咱們回家吧。”
“回家?回家干嗎?這兒比家里總好玩兒些。”
“不,不好玩,咱們要是看不到馬戲,就沒什么玩的。”
“咱們不是看見大象了嗎?你干嗎不看大象呢?”
“我看厭啦。我想看小丑。要是看不著小丑,我就不要待在這兒。”
“呃,你不能回家,你要回家,我就給你一個耳光。”
亞倫的聲音變尖了,“你不敢揍我,我會告訴媽。”
“呵,聽著,不要小孩子氣。我不會揍你的。可是你回家去干嗎?這兒更好玩呢。這不是還有時間可以找到活兒干嗎?”
“我想看小丑。”亞倫嘟噥著說。
已經十一點了。他們打開紙袋,把兩塊花生醬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了。現在有更多的孩子跟他們一起在田野旁邊坐著,還有少數成年人。這兒有著種種的謠言:有人說因為馬戲團到得太晚,今天下午的戲不演了,因此一個孩子也不要。可是緊跟著的是一個剛好相反的傳說:為了要下午演出,所以需要更多的人幫忙干活。每一個愿意干活的將在十二點被雇用,而且除了一張免費戲票外,還給一元錢工錢。“你瞧,”愛迪得意地嚷道,“我叫你等著的。”亞倫聽了也興奮起來。可是到了十二點鐘,還是一個人也沒有被雇用,他又開始吵著要回家了。
不久,田野的一個角上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帳幕,有人傳說這是馬戲團人員的餐廳,并說需要一些孩子去幫忙安排桌子和長凳。可是沒有人來雇他們,幾個比較年長的孩子走過去詢問時,都立刻給人揮手趕開了。關動物的帳幕搭好了,帆布的圍墻在風中不住地舞動;跟著附屬馬戲場的帳幕也搭了起來。然后,到了一點鐘,高大的大帳幕支了起來,所有的旁觀者都吆喊起來,因為這確是個動人的場面——可是這兒沒有工作給坎麥爾哥兒倆做,也沒有工作給其他哪個孩子做。場子上只有一種慘淡的景象:幾個馬戲團工作人員跑來,沿著田邊隔一定距離打上一些樁子,把繩索往上一套,又走開了。
小哥兒倆坐在地上,身子緊挨著身子,默默地一聲不吭。近三個星期以來,他們天天渴望著、幻想著這么一個光輝歡樂的日子。可是到了這一天,它卻又變得這樣痛苦。他們又等了半個鐘頭,一個坐在他們身旁的孩子站了起來,大聲嚷著說他想去看看那個附屬馬戲場是否開放了,允許買票的人進去。他倆轉過身來,好像瞅著自己的敵人似的,瞅著他離開的背影,隨后轉過身來,又凄涼又悲哀地互相凝視著,每個人開始在他年輕的生命里第一次了解到金錢的無窮的、恐怖的魔力。
但接著他們全都被雇用了。在他們面前,突然站出來一個高大的、笑吟吟的家伙,穿著一套帶點臟的藍色斜紋嗶嘰西裝,一條鮮艷的領帶在風中微微飄動,一頂巴拿馬草帽斜頂在他禿腦袋的后腦勺上。他把兩個指頭插在嘴里,打個尖聲的唿哨。他瞧見一長排的孩子發愣的神情就笑起來,隨后高聲喊道:“你們這些孩子有誰要看馬戲的嗎?”大約有八十個孩子,從五歲到十六歲,一齊都跳起來,同時每個人喊著說要看。那個家伙笑了,又打著尖聲的唿哨叫他們靜下來,然后說:“我想你們是要看的。來,靠攏點。”孩子們低頭鉆過繩子,圍住他。他忽然指著亞倫說:“你,小子——你幾歲了?”
亞倫結巴著,很快撒了個謊:“八歲。”
“那很好。我只要知道你比兩歲大就成,我們是不用兩歲以下的孩子的。”
孩子們發出一陣贊賞的笑聲。那個家伙跟著他們一起笑,跟著突然鎮靜下來,迅速地打著唿哨要他們安靜。他現在用略帶點嚴肅的目光盯住他們的臉,他薄薄的大嘴的角上還帶著一絲笑意。“好好聽我講,孩子們,別再說笑話了。”他舉起一張褐色的紙片,“開演的時間一到,我就給你們每人一張這樣的戲票。你們可以拿著它免費進去看戲。要你們干的活兒,就是幫著拉幾根繩子,因為今天刮風。隨后你們幫著安排座位。你們工作也許一個鐘頭,也許一個半。”他又指著亞倫,“誰都不指望你的力氣跟大孩子一樣大。你們要是全是大孩子,對我來說當然更好,可是你們不是。不過只要你好好干活,你也可以拿到一張戲票。”
“我愿意干。”亞倫熱烈地叫道。
“我愿意干。”一個五歲的孩子響應著。
“很好。你們這些孩子今天的運氣真好,非常好。將來我們跟火車聯絡得好,到得早,我們只要二三十個孩子就夠了。可是今天我們來晚了,所有每個都要。”所有的孩子都歡呼起來。他頓了一頓,又接著說:“可是你們聽我講。公事公辦。各種戲法我都知道。我在馬戲團里待了十六年,可我督促孩子倒有九年了。‘督促員’就是我的名字,你們要是想知道點什么事,就叫‘督促員’。有些孩子只工作二十分鐘,以后就躲在帳篷下面,隨后他們來向我要戲票,可他們沒拿到。還有些孩子不規矩,不到開演的時間就想離開。他們也拿不到戲票。也有些孩子根本不在這兒,可是兩個鐘頭以后他們來了,說是跟你們一樣干著活。可惜他們還不知道我是什么為人。公事公辦。我不會白給票子的。你們知道我干嗎當督促員?因為我記得臉孔。我剛才留神地瞅著你們每一個人的臉孔,誰也不能說他曾經在這兒工作過,除非我兩只眼睛親眼在這兒看到他。你們明白嗎?”
孩子們喊著說他們明白了,并且已經準備好了。
“那么來。”他咧著嘴微笑著,跳跳蹦蹦地向關動物的帳幕那兒奔去。坎麥爾兄弟倆,眼睛里閃著得意和喜悅的光芒,緊緊地跟著那群奔跑著的孩子。他們跑到約在四十碼遠的那個帳幕時,督促員的胸脯一起一伏,吁吁地喘著氣,汗珠不斷地從他的兩鬢滾下來,順著他肥胖的兩頰淌著。他興高采烈地笑著說:“我知道我自己不能跑……跟你們孩子那樣。可是你們知道……我們實在到得太晚了。昨兒晚上下大雨呢……”他伸出又短又粗的食指朝他們指畫著,忽然高聲叫起來:“你們知道嗎?今天下午演不成戲啦,除非你們把活兒干得又快又賣力。我要你們加倍努力。”他把兩個指頭插在嘴里,尖聲打著唿哨,叫道:“勒雷,叫你管著繩子,你人到哪兒去了?”
一個比較年輕的人,臉也沒刮,頭發亂蓬蓬的,穿著污穢的卡其工裝褲,從關動物的帳幕里跑了出來。督促員責備地指著飄蕩著的帆布,怒氣沖沖地問:“你要它吹下來嗎?我叫你先拉繩子的。”
“不能什么都干呵,”他忿忿地回答說,“是喬伊叫我去給那些羚羊鋪草的。”
“那個喬伊干嗎啦,他要跟羚羊結婚了嗎?我不會感到奇怪的。趁風還沒把帳篷吹走,快把這些繩子扎緊。你們這幾個孩子,”他伸出兩臂,對包括坎麥爾兄弟在內的六個孩子做個手勢,“你們跟我的朋友勒雷在一起。聽他的話。”
“等一等,這兒多留幾個孩子怎么樣?”勒雷忿忿地問。這一群孩子中間只有一個十五歲的粗壯孩子,其他五個年紀都還很小。“留幾個大孩子好嗎?”
“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帳篷,我還得把那些個椅子搬進去呢。你以為五千把椅子會自個兒生腳走進去嗎?”他轉身向這幾個孩子說,“你們這兒的活兒一干完,馬上就到大帳篷里來。我給你們戲票……來,孩子們。”督促員跑著走了,其余的孩子在他后面跑步跟著。
“呵,呵,”亞倫異常驕傲地低聲對他的哥哥說,“我早就跟你說了,我不算小。”
“現在加油干吧,”愛迪忠告說,“咱們得干在別人前頭呢。”
勒雷半冷淡半詼諧地說:“好吧,你們這些個苦力,三人一邊,站在繩子兩邊,最小的孩子靠近我。”一群孩子分站在繩子兩邊,熱切地攥緊粗重的繩索。勒雷彎著腰,俯在低低的木樁上,熟練地解開一條一端系著帳幕、另一端系在樁上的繩索的結子。他用繩子在樁上打了個活結,用兩手攥著。“好,拉!”孩子們用力拉,勒雷也急抽著。“拉!”他們又拉著,瞅著帳幕慢慢收緊了。“使勁拉!拉住!”他迅速地把繩子在樁上圈好,打了個結,又走向另一個木樁。他們等著他解結的時候,亞倫興奮地悄聲對他身旁的愛迪說:“問問他戲里有沒有會玩把戲的狗。”
“噓!咱們別去麻煩他。”
命令來了。“拉!”
他們拉著。“拉!……使勁拉!……拉住!”
他們從第二根木頭樁子走到第三根,到第四根,到第五根。很快地,哥兒倆對他們所干的活兒失掉了興趣。使勁拉著一條粗大的馬尼剌繩索,帳幕又給風刮著,這的確是一個艱苦的工作。繩子經日曬雨打多年了。麻的刺兒刺痛著、磨擦著他們的皮肉。隔不多久,他們柔嫩的手掌都給磨破了。亞倫的胳膊開始沉重起來,手指也發疼了。一長溜雙排木樁望上去看不到盡頭。而勒雷的命令又不停地下著:“拉!拉!使勁拉!”
“我手疼!”亞倫忽然叫了起來。
“在手上吐點兒唾沫,”勒雷勸他說,“別讓手發燒。”
孩子們都在掌心上吐了唾沫,然后鼓起勁兒來繼續工作,可是這種勁兒也維持不了多久。他們發現在手掌上吐唾沫也并不頂事。皮肉在繼續發紅,而且越來越疼了。他們拉的時候就不像以前那么有力,花在每一條繩上的時間也比較長了。“把身子倚著繩子,”勒雷開始說,“使勁拉,知道嗎?”
他們埋頭在一大堆繩索和木樁中間。他們呼吸急促起來,眼睛不住地眨巴著,因為發咸的汗珠不斷淌到他們的眼角里去。他們的兩腿因為用力過度,在索索抖著。他們這種只習慣于做劇烈游戲,但并不習慣于做勞苦工作的年輕嬌嫩的身子,現在渴望著休息。“拉!使勁拉!”
愛迪·坎麥爾,又喘又累,開始焦急起來。他因為自己感到疲乏,所以更為他的弟弟擔憂。亞倫要是停止了工作,那他就會馬上給開除掉。要是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他將怎么辦呢?突然,雖然他很怕勒雷的,卻勇敢地問道:“先生,咱們可以休息一會兒嗎?”
勒雷把身子挺直了,同情地笑了笑,說:“還只做了一半呢,孩子。”
他們中間那個十五歲的大孩子在他粗大的掌心里吐了口唾沫,驕傲地說:“我不累。”
“呃,你不累,我可累呢,”勒雷對他說,“好,就休息會兒吧。”他仰起頭來,凝視著藍色的晴空,笑著說,“誰要是在馬戲團工作,他的腦袋就得給檢查一下。我討厭這刮風天,寧可下雨,可別刮風。”
“你覺得怎么樣?”愛迪焦急地低聲問他的弟弟。
“我累極啦。”亞倫承認說。
“我也累了,可是你不會停止工作的,是嗎?”
“哦,不會的,我要瞧小丑呢。”
“這才是個好孩子。”
“你的手疼嗎,愛迪?我的手疼得厲害。手都起泡了,你瞧。”
“我的手也疼,可是你不會停止工作吧,是嗎?咱們已經干了一半啦。”
“哦,不,我不會停止工作的。”
另外一個孩子問:“先生,您知道現在幾點鐘啦?”
“兩點過一點兒。咱們干吧,孩子。”
“戲在兩點半開始,是不是?”
“在春天不會這么早的。我想總得在四點開始。”
“那么,你知道我們可以去瞧那個附屬馬戲場嗎,看看那些怪東西?”亞倫迫切地問,“我們的戲票是不是也包括這個?”
“咱不知道,咱不是管這個鬼馬戲團的,”勒雷尖刻地回答說,“來,拉吧,拉!使勁拉!”
他們繼續工作著,亞倫先是累,后是乏,最后是筋疲力竭,渾身疼痛。他聽到愛迪喘著氣低聲鼓勵他說:“加油,弟弟,只剩幾根啦,弟弟。”可是他已沒有力氣回答。他發現驕傲和欲望都沒法克服那發燒的手和沉重的胳膊。他停止工作了。
“呵,干下去吧,”愛迪急切地懇求說,“我求你。”
“我不能再干了。”
“你還是坐下來吧。”勒雷生氣地說,“反正你也干不了什么活兒。”

“你會拿不著戲票的,亞倫,”他的哥哥絕望地叫道,“請你讓他干下去吧,先生。”
“呵,甭說啦,要是你擔憂的是票子,就甭去想它好了。”勒雷說,“你以為我會去報告嗎?你把我看成什么樣的人啦?”他又對亞倫說:“你跟咱們一起行動,這樣督促員就看不出來。來,拉吧,孩子。”
“呵,謝謝你。”愛迪叫道。
“拉!使勁拉!”
高大的帳幕終于搭好了,所有的繩索都已扎緊了,帆布也不再怕風吹了。“天哪,”勒雷說,“好了,搭好了。”他瞅著那些孩子,輕聲地吃吃笑著。那個十五歲的大孩子還好,可是其余的孩子跟亞倫一樣,都精疲力竭了。所有的孩子,包括愛迪在內,手上都起了水泡。
“起泡了,是不是?”勒雷說,歪著嘴笑了笑,“好吧,跑到督促員那兒去要票吧,我想你們的工作是值這么一張戲票的。”
“我不累,”那個十五歲大的孩子驕傲地說,“我是干慣重活的。”
“很好,孩子。”
“謝謝你,先生,”愛迪嘟噥著說,“我是指我的弟弟說的。”
勒雷伸出手來,輕輕地戳了下他的肋骨,“改天你得同樣地幫助我呵。”
亞倫問:“我們可以在哪兒找點水喝嗎?我渴極啦。”
“看見那邊的那個小帳篷嗎?那兒有個水袋。要是你看見有啤酒,打個唿哨通知我。”
勒雷大咧咧地笑著,回到關動物的帳幕里去了。
孩子們緩步穿過廣場走去,心中蕩漾著工作勝利完成后的喜悅。他們互相比著水泡,都假裝說自己只有一點點累。亞倫悄悄地對他哥哥說:“我干得不壞,是不是?”
“你當然干得不壞。”
“我本來不會停下來的,可是我的手疼極啦。”
“你干得頂好,你干得偉大。”
“你累嗎?”
“唔,有點兒累。”
水是溫熱的,帶著點帆布味,但他們都愉快地暢飲著。隨后他們的精神好像恢復了一點,就很快地向大帳幕走去。
“我希望你問問他有沒有狗,”亞倫說,“除了小丑,我還要看狗爬著梯子什么的。我希望他們有狗。”
“我等下問督促員,”愛迪回答說,“他知道的。”
他們在大帳幕附近找到了督促員。他正站在一輛拖車的前面,指揮著一長溜奔跑著的孩子搬運椅子。他們一齊走到他跟前,那個十五歲孩子帶頭。他說:“督促員,我們來了,我們把繩子都扎好了。你有戲票給我們嗎?”
“當然有,”督促員興高采烈地回答說,“現在只要搬幾把椅子,搬到里面去,兩個人一組。”
愛迪微弱的聲音說:“你是說我們還得干活嗎?”
“咱們不是還得把這些椅子搬進去嗎?”督促員笑嘻嘻地回答,“沒有座位演不成戲喲。還只搬進去一半呢。搬吧,椅子不重。”
“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們戲票嗎?”那個十五歲的大孩子忿忿地責問道,“你干嗎不給我們呢?”
“瞧,”督促員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甭管我的事兒。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椅子搬進去。可是天刮風,咱們得拉些繩子,那有什么辦法?多做點事兒不會累壞你們的。我的工作就是搬椅子。怎么,你們就這樣懶惰,不愿意搬幾把椅子嗎?好,到底搬不搬——搬呢,還是不搬?”
“好,搬吧。”大孩子嘟噥著說。
“很好,再找個人一塊兒加入到隊伍里去。過來,你們這兩個黃頭發的孩子,是兄弟嗎?趕緊點兒工作。”
“我們累了,”愛迪說,“累得厲害。”
督促員理理頭發。“稍微累點兒不會傷害你們什么的。你們不是來干活的嗎?”他推他們一下,把他們推進了拖車前的那個隊伍里,“馬戲再等一刻鐘或二十分鐘就開演啦。”
亞倫用帶哭的聲調對他的哥哥說:“我一點兒活也不能干啦,愛迪,我累極啦,我的手疼得厲害。”
“可是只有一刻鐘啦,他說椅子不重。”
“我什么也干不了啦,愛迪。”
“呃,聽我說,”愛迪絕望地低聲說,“你就裝個樣兒,可以嗎?我一個人來搬椅子,你在另一頭扶著,裝個樣。”
“呃……也許可以。”
“搬呀,”督促員興高采烈地叫道,“把椅子搬進去。外邊有一大群人在等著看戲呢。”
椅子一堆一堆地折疊著在拖車里。他們全是木頭折椅,三把一捆,用帶子扎著。一個淌著汗的馬戲團工人站在拖車上,迅速地把那些椅子一捆捆往下遞給一個十六歲的強壯孩子,那個孩子又轉身傳給兩個一組的孩子。每一組孩子隨即飛快地向那個約在二十碼遠的大帳幕奔去,督促員吆喝的聲音在他們后面鞭策著。
“跑快一點兒。今天實在太遲了。你們不是要看馬戲嗎,孩子們?來,你們哥兒倆,輪到你們了,快拿一把椅子。”
愛迪雙手握著椅子,亞倫用疲憊的胳膊把椅子的另一端盡力往上抬著。他們喘著氣向大帳幕奔去,帳幕里有一大群人正在亂糟糟地忙著。各種新奇的器械在往梁上掛,人們叫喊著,椅子乒乓地響著,一群穿著制服的樂隊在臺上調音,發出一陣不調和的聲音。一個聲音叫道:“喂,別待在那兒——把這些個椅子搬過來,孩子們。”他倆隨著一個助理督促員的指示,走向一排排高起的木臺那兒去。他們爬上木臺,差不多一直爬到頂上,看見有一些人正在安排座椅。他們交了椅子,爬下木臺,閃過一組上來的孩子,躲開了一輛車。愛迪說:“慢點兒走吧,咱們在回去的路上歇一會兒。”他們剛放慢腳步,助理督促員就向他們喝道:“嘿,你們這兩個孩子,你們是干活呢,還是玩呢?這兒不準有人游蕩。”他們又奔跑起來。
剛才是一大堆的繩索和木樁,而現在是堆得山樣高的折椅。這輛拖車空了,另一輛又接上來。這工作倒不像拉繩那么費勁,因為他們總可以在回來的路上稍稍休息一下,可是他們反而感到受不住,因為他們實在累得太乏了。亞倫老是要坐下來,說他非歇一下子不可——而愛迪老是向他懇求著:“要是你一坐下來,你就會給開除的。看,是我一個人在搬椅子呢。你不是想看滑稽的小丑嗎?是不是,亞倫?”但他自己不一會兒也跟他弟弟一樣地力竭了。他們倆的臉都由于過度的疲勞變成灰白,他們淡黃色的頭發好像在水里浸過一樣。
逼著他們干活的是督促員。他們恨他,這痛恨發生了效果;他們不能掩起耳朵來不聽他的話,他的話也發生了效果。“你們瞧見那個家伙嗎?他想不干活拿到戲票。他說他累了。嘿,這不是太糟糕了嗎?他要干活,可是不肯少許累一點兒。好,你走吧,小子。你索性走開好了。你可甭想在我這兒拿到戲票。你們這些孩子,現在聽我說,馬戲馬上就要開始了,只要再等十分,十五分,或者二十分鐘。要是你們想看戲,就快搬椅子,現在只剩下半車椅子啦。多干一點活兒不會累壞你們的。實際上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哈哈。你們搬椅子,我來督促,哈哈,世界就是這樣的。快搬吧,孩子們。”
愛迪巴望亞倫不要停止工作,希望自己也勉強能夠支持下去。他希望經過這樣的勞苦工作之后,再不會有什么東西來阻擋他們,使他們看不到戲。
當最后的一輛拖車搬空,最后的一把椅子排好的時候,已經是四點過五分了。在大帳幕里面,鋪著木屑的場子已經打掃干凈,樂隊已奏樂了。那些孩子排隊站在督促員前面,等著他發戲票。一些年長的孩子用疲乏的聲音得意地說:“瞧咱們今天可干了不少活,嘿……我真想跟馬戲團一塊兒旅行呢。”一些年幼的孩子一聲不響地站著,乏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可是他們也同樣感到最后的勝利和驕傲,而督促員仍用興高采烈的語調說:“你們這些孩子要是在今兒晚上十點半鐘再來,把這些個椅子搬出去,我就給你們一大把錢,大大的一把錢。好,孩子,就像我剛才跟你們說的,你們現在進去好好看戲吧;你們不會看過這么好的馬戲的。”
像做夢似的,小哥兒倆走進了大帳幕,助理督促員說:“干活的孩子上那邊去。”他們到了里邊,找著了座位,茫然地并排坐著,眼睛水汪汪的。帳篷里已經擠滿了人,樂隊喧鬧地奏著樂,聚光燈的燈光在鋪著木屑的場子里照耀著。亞倫喃喃地說:“小丑、狗、大炮,它們全是我挺想看的。”
“還有大秋千。”愛迪喃喃地回答說。
他們不再說話,因為他們沒力氣再說話了。他們眨巴著眼睛躲避燈光,讓自己疲乏的身體在充溢著溫暖的帳幕里松弛一下。現在樂隊的聲音開始低沉下去,一個報幕員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但他倆誰也沒聽到他說的是些什么。樂隊又響起來,幾個印度舞女從兩邊跑出來。她們在他倆面前轉著圈,轉了很久,胳膊揮動著,像蠕動著的蛇。大象出來了,他們使勁想看它們表演的那些玩意兒,可是他們早已看見過大象,而三個場子上的動作都好像混雜在一起似的。不一會兒,哥兒倆把頭耷拉在柔軟的脖子上,互相倚傍著,呼呼地睡著了。
督促員說:“瞧他們這些孩子,決不會錯的。我敢打賭那兒至少有五個孩子在睡覺,至少有十個孩子不知道他們看的是什么。”
助理督促員說:“呃,你今天也實在催得太兇啦。咱們來晚了。”
“我催他們?風又不是我刮起來的。我有我的工作,是不是?他們渴望著看戲,就求你要活兒干。”
“咱們還得趕演日戲。想不到還能演出。看的人倒還不少。”
“瞧他們,”督促員說,“這些可憐的孩子。”
孩子們給一聲炮響驚醒過來,吃驚地抬起頭來,像做夢似的,他們看見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從炮口里射出來,射得很高很高,隨后翻了個跟頭,筆直地落到網里。周圍響起了一陣鼓掌聲,接著四面的觀眾全站起來,他們都開始回家了。
因為戲已經演完,坎麥爾哥兒倆也只好回家。他們悄悄地哭著,所以誰也沒注意到他們。
選自《馬戲團到了鎮上》,少年兒童出版社1957年版。
阿·馬爾茲,美國小說家、劇作家。生于紐約的一個工人家庭,父母都是東歐移民。1930年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后在耶魯大學、紐約大學攻讀戲劇。他的早期創作以戲劇為主,曾與喬治·斯克拉合寫劇本《旋轉木馬》等。他的短篇小說有《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等,曾獲“歐·亨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