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石(1021—1086年)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年)任參知政事,第二年拜相,實行變法改革,后來因為保守派反對,新法實行受阻。曾經兩次被罷免宰相,在新法被廢除后憂憤而終。
《宋史》卷三百二十七記載:王安石為人剛正不阿,議論高奇,善于用辯論駁難和旁征博引的論證來維護自己的學說。王安石的詩歌抒發個人情懷,風格剛勁清新。他的詠史詩繼承借詠史以述志的傳統,對歷史發表新穎獨特的議論,借以抒發政治感慨。王安石的《明妃曲》是議論新奇、傳誦一時的名作,當時文壇名人歐陽修、司馬光、梅堯臣、曾鞏、劉敞等競相唱和。
《明妃曲》(二首):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含情欲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黃金桿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明妃即王昭君,因避晉文帝司馬昭之諱,昭君被稱為明君、明妃。《后漢書·南匈奴列傳》載:王昭君,字嬙,在漢元帝時,以良家子女的身份被選入掖庭。后來,呼韓邪單于來漢朝,漢元帝送給他五名宮女。昭君進宮多年沒有見到龍顏,悲傷積怨已久,于是自己請求出塞。
此詩中,王安石用理性思考歷史,以議論熔鑄歷史,表現出改革家非凡的見識和超俗的睿智。
畫難神似 ?詩出新意
據《后漢書·南匈奴列傳》載,昭君自請和親,臨行時“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竦動左右”,實是精心裝扮,光彩照人。但在《明妃曲》中,她卻是鬢發低垂,淚流滿面,容顏愁慘。王安石用反襯的手法刻畫昭君形象,不在其容貌、體態上窮盡筆力,而著重寫她悲傷時的風度情態之美—“淚濕春風鬢腳垂”“低徊顧影無顏色”,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絕代佳人的形象。即便悲愁如此,“尚得君王不自持”,元帝的喜愛之情難以克制,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其和顏悅色之時又是何等美麗!
《西京雜記》卷二載,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就使畫工畫像,按圖召幸。宮女皆賄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不減五萬,唯昭君不肯行賄。因此,昭君被丑化而不得元帝寵幸。匈奴入朝和親,漢元帝按圖選昭君遠嫁。離開漢宮時,漢元帝目睹昭君姿容,“入眼平生未曾有”,后悔不已,但名籍已定,重信于匈奴,不便換人。于是就窮案其事,把為昭君畫像的畫師毛延壽在鬧市執行死刑并暴尸街頭,沒收巨萬家資。這件事在《后漢書·南匈奴列傳》中沒有記載,但為后世文人所樂道,詩人紛紛譴責畫師。
沈佺期《王昭君》云:“薄命由驕虜,無情是畫師。”李商隱《王昭君》云:“毛延壽畫欲通神,忍為黃金不為人。”昭君不得漢元帝召見,詩人多歸罪于毛延壽。王安石精通史事,但不考論史實,而是借小說家之言來強調昭君之“意態”,“意態由來畫不成”成為千古絕唱。宋代文人袁文曰:“作畫形易而神難。形者具形體也,神者其神采也。凡人之形體,學畫者往往皆能,至于神采,自非胸中過人,有不能為者。”史載昭君“善應對,舉止閑雅”,容貌服飾光彩照人,言談舉止氣質優雅。毛延壽是當時最著名的畫家,他“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但其技藝只能描摹逼真的形貌,難以表現高雅的氣質神韻,因而“當時枉殺毛延壽”,被殺實屬冤枉。
在歷代文人筆下,昭君被視為深可哀矜的悲劇人物,漢元帝是事先受蒙蔽、事后動情的皇帝。《明妃曲》則一掃歷代詩人的陳見,將矛頭指向漢元帝,為毛延壽翻案,為昭君出塞慶幸。明則為毛延壽申冤,實則暗諷漢元帝的無知。正是由于帝王對嬪妃只有好色之意而無真摯愛情,才導致昭君含恨離漢。釀成悲劇的元兇是漢元帝,而不是毛延壽。清人趙翼《甌北詩話》卷十一評此二句說:“但謂其色之美,非畫工所能形容,意亦自新。”
議論高奇 ?見解深邃
《明妃曲》以議論取勝,表達了王安石對歷史、人生的獨特思考。“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家人勸昭君要在塞外安心生活,留戀漢宮終究是“咫尺長門閉阿嬌”的結局。漢武帝的皇后阿嬌是武帝姑母劉嫖之女,武帝被立為太子多為姑母相助,武帝即位后封阿嬌為皇后,史載被“專寵十余年”,后因年長色衰失寵被廢。昭君雖遠嫁匈奴,卻得到了單于的寵愛。后妃的受寵與失意不分中原塞外,家人以此勸慰昭君不要傷心,昔日漢宮金屋藏的皇后尚有失寵之時,何況是漢元帝一時迷戀的宮女?遠嫁異域勝于終老漢宮。
《明妃曲》(其二)云:“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胡人以百車相迎娶,禮儀隆重;漢朝將其幽閉深宮,遠嫁塞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王安石發出了有悖于封建道德的驚世之論。
宋代李壁《王荊文公詩箋注》載,南宋初,范沖對高宗云:“且如詩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虜為無窮之恨,讀之者至于悲愴感傷。安石為《明妃曲》,則曰:‘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然則劉豫不是罪過,漢恩淺而胡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為盜賊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謂壞天下之人心術。孟子曰:‘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以胡虜有恩而遂忘君父,非禽獸而何?”王安石受到封建衛道士的抨擊,被直斥為壞人心術。從漢王朝的立場看,被認為有傷忠孝之道,成為被人攻擊的口實。王安石無視皇權,從“人生樂在相知心”肯定昭君和親,具有超乎常人的膽識。
對此也有辯解之論,李壁說:“然詩人一時務為新奇,求出前人之所未道,而不知其言之失也。”(《王荊文公詩箋注》)清代趙翼認為,此言為王安石求新求異、意在翻案的性格所致:“荊公專好與人立異,其性然也。”(《甌北詩話》)
朱自清先生在《語文續拾》中也有新論:“‘沙上行人’聽著琵琶的哀響,卻不禁回首,自語道:‘漢朝對你恩淺,胡人對你恩深,古語說得好,“樂莫樂兮心相知”,你何必老惦著漢朝呢?’在胡言胡,這也是恰如其分的安慰語。這決不是明妃的嘀咕,也不是王安石自己的議論,已有人說過,只是‘沙上行人’自言自語罷了。”認為非王安石所言。無論何人所言,如果從民族團結的大義著眼,無意分辨南北之界限也無可厚非。
托古喻今 ?詠史言志
“香草美人”作為楚辭的比興手法,繼屈原之后備受文人喜愛。以女性的角度進行詩詞創作,以男女喻君臣,以宮女失寵喻志士不遇,從司馬相如《長門賦》到劉禹錫的《阿嬌怨》,均在表現這一主題。北宋由于黨爭激烈,士人頻遭貶謫,感士不遇就成為士人的群體意識和普遍情緒。王安石的《明妃曲》借宮女失意的幽怨寄托志士不遇之悲憤,言他人之所欲言,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在封建社會中,士人的命運既無力自持又無法預料,必須得到統治者的賞識,才有實現人生價值的機會。《明妃曲》含蓄地指責統治者埋沒人才。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作長達萬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提出了變法主張,亟欲一展宏圖,但仁宗暮年無意進取,王安石的倡議沒有受到皇帝和當政大臣的重視。此詩作于嘉祐四年(1059年),所以詩中含有不遇明主、報國無門的深意,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
在《明妃曲》中,王安石托古喻今有著歷史和現實的多重意蘊—女之失寵與士之不遇,女之艷冠群芳與士之才華出眾,女之不被寵愛與士之不被重用,女之被皇帝冷落與士被朝廷冷落,昭君北嫁匈奴、眷戀故土的感情與賢臣為國盡忠、報效朝廷的慷慨之意,抒發了君臣不遇的離騷之怨,包含著歷史與現實、古人與時人的多重寓意,寄托了王安石深沉的政治感慨,讓人感受到悲傷的人生況味。《明妃曲》借古鑒今,引古為證,超越了歷代昭君詩思君怨君的主題,抒發了懷才不遇的志士的幽憤,以獨特的見解開拓了詩的境界,是對歷史的翻案,對現實的憤慨。
王安石注重歷史經驗的啟示,體現出一位政治改革家對歷史的獨特認識。《明妃曲》采用敘述體,敘述了昭君出塞的經過,詩人把深刻的命意寓于敘述之中,將深刻的思想蘊含在鮮明的形象和真摯的感情中。兩首詩體現出宋詩“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的特點,議論緣事緣情而發,在傳統見解中翻出新意,令人耳目一新。
魏曉虹,文學博士,山西大學學術期刊社編審,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