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于中國古籍中的吳哥窟

1819年，一位名叫雷慕沙（Abel. Rémusat）的法國人將一本名為《真臘風土記》的中國古籍譯成法文。法國人為什么要翻譯這本中國古籍？這出于當時法國對亞洲地區殖民利益的考量。19世紀初，法國入侵柬埔寨，對于柬埔寨的文化自然產生了興趣，而《真臘風土記》記述的正是柬埔寨歷史上的真臘王朝。

四十余年后，法國博物學家亨利·穆奧（Henri Mouhot）憑借此書的指引，于1861年在柬埔寨濃密的熱帶叢林中找到了沉睡數百年之久的吳哥城。法國人還驚奇地發現，吳哥城建筑遺跡與《真臘風土記》所載幾乎一模一樣。

隨后，著名漢學家伯希和（Paul Pelliot）重譯了《真臘風土記》法文版，紀爾曼（D. P. Gilman）又據之轉譯成英文版，此書得以風靡歐美。后此書又被譯成多種語言，成為人們了解真臘歷史和吳哥古城的必讀書目。

那么，《真臘風土記》到底是一本什么書？

吳哥游記

《真臘風土記》是中國元朝官員周達觀根據自己出使真臘國時的所見所聞，撰寫的一本游記。除了二十四史中對柬埔寨的概略記錄之外，《真臘風土記》是世界唯一存留至今且較詳細記錄柬埔寨真臘古國的珍貴文獻。

周達觀，字達可，元朝永嘉（今浙江溫州）人。元成宗元貞二年（1296年）二月二十日，周達觀帶著為朝廷收集情報的任務出訪真臘。他從家鄉溫州出發，經東海、臺灣海峽、南海到占城（今屬越南），再從占城乘船約十五天抵達真蒲，然后溯溪河到查南，于同年七月抵達真臘國都吳哥，一路水陸兼程，歷時五個月。

在真臘國停留近一年時間后，周達觀于大德元年（1297年）六月啟程回國，于八月十二日到達寧波。回國之后，周達觀著《真臘風土記》，并刊刻出版。

《真臘風土記》出版后在國內一直頗受重視。時人吾邱衍寫有組詩《周達可隨奉使過真臘國作書紀風俗因贈三首》，對周達觀及其出使、著書褒獎有加，如“揚雄好風俗，一一問張騫”，更是稱贊周達觀文筆堪比善作辭賦的揚雄，出使真臘偉績可媲美打通西域的張騫。清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贊譽其“文義頗為賅贍……得此而本末詳具，猶可以補其佚闕”。

中國古人可能沒有料到，《真臘風土記》不僅對中國有價值，對柬埔寨同樣意義深遠。這就不得不從《真臘風土記》的內容說起了。

真臘風土

《真臘風土記》的篇幅并不長，共約8500字，分為總敘、城郭、宮室、服飾、官屬、三教、人物、產婦、室女、奴婢、語言、野人、文字等共四十一節。舉凡城池宮宇、官僚體制、宗教信仰、語言文字、風俗習慣、自然物產、經濟狀況等各個方面，此書均有涉及，全面而詳細，仿若一本了解真臘社會的百科手冊。

“屋頭壯觀，修廊復道，突兀參差，稍有規模”，周達觀以洗練文字營建出身臨其境般的畫面感，使《真臘風土記》可讀性極強，今人讀來依然毫無障礙。歐洲漢學泰斗沙畹（E.Chavannes）就曾極力推崇《真臘風土記》，稱譽“此書所記吳哥（Angkor）之古跡，及13世紀甘孛智（Cambodge，柬埔寨英文名）之風俗，頗饒興味也”。

周達觀生活于當時文明程度較高的浙江，初到尚未完全開化的真臘，對異域世界諸多人事皆抱有獵奇心理，如對婦女“以鹽納于陰戶”而達至“收斂常如室女”的產后護理等風俗習慣，為后人呈現出了數百年前真臘王朝的多樣面貌。

此外，《真臘風土記》所記吳哥城事項，尤其是宮殿建筑，均非常詳實。如以“高棉的微笑”聞名于世的巴揚寺，在周達觀筆下是“當國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馀（同“余”）座。因塔覆金箔，而金箔已毀，故現今人們已看不到“金”。

在吳哥城門兩旁眾神以手拔蛇的雕塑，周達觀則用“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勢”來描繪，神的數量與今人所見完全一致。這表現的是吳哥文明重要的創世神話，善神提婆與惡神阿修羅一起拉動蛇神“攪拌乳海”以獲取長生不老甘露。

中柬之交

《真臘風土記》是古代中國與柬埔寨交往的明證。

自古以來，中國便與柬埔寨交往頻密。據《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記載，東漢章帝元和元年（84年），扶南國遣使來中國獻生犀、白雉，漢朝隨后也贈送了禮物。這是目前中國與柬埔寨交往的最早文字記錄。

自漢至唐，扶南國多次遣史來華朝貢，扶南于中國初唐時被屬國真臘吞并。因此，在漢代，中國稱古代柬埔寨為“扶南”，唐時則稱為“真臘”，至明朝時始稱為“柬埔寨”。

宋元時，中柬兩國之間的交往更趨密切。此時，中國海外貿易空前繁榮，柬埔寨也正值真臘王朝國力最鼎盛、文明最燦爛的時期，史稱“吳哥時代”。

至明朝初年，中柬友好關系可謂達到頂峰。雙方使節往來頻繁，遠勝前代，僅洪武年間，柬埔寨就曾13次來華朝貢。鄭和下西洋時還曾多次抵達柬埔寨港口訪問。

然而，繁盛的真臘王朝沒有逃過衰敗的厄運。1431年，真臘國的近鄰暹羅攻占了吳哥，3年后高棉人復國時棄吳哥而遷都金邊。宏偉的吳哥城就此湮沒在茂密的熱帶叢林中，與世隔絕。至于吳哥城為何會被遺棄，至今成謎。

不過，吳哥雖然沒落，但柬埔寨與中國的聯系沒有中斷。在明清嚴格的閉關鎖國政策下，柬埔寨依然受到破格優待，獲特許與中國民間進行貿易往來。清朝后期，東南沿海的大量華人還移民柬埔寨，在柬埔寨落葉生根，形成了一大批海外華僑。

談起中柬關系以及真臘歷史，《真臘風土記》彌足珍貴。周達觀以親歷者身份撰寫的吳哥游記，為后人探索極具神秘色彩的真臘王朝提供了珍貴史料。

彭志，中國藝術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