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

人類航天事業,是人類科技史上的奇跡,它的方方面面無不閃耀著人類最輝煌的智慧和創造力光芒,即便對于火箭殘骸的處理亦是如此。
不久前,在我國長征二號丙運載火箭的一次發射任務中,通過火箭上安裝的柵格舵系統,火箭的一子級落點實現了精確控制。這一技術突破不僅有助于保障落區居民安全,也是未來中國火箭可重復使用的諸多核心技術之一。
那么,在人類的航天事業中,過去產生的那么多火箭殘骸都是怎么處理的呢?
人類航天事業的基石是運載火箭技術,然而,人類受困于強大的地球引力和濃密的大氣層影響,火箭運輸效率極低,有效載荷僅為總重量的1%~5%。
以人類有史以來最強的登月火箭土星五號為例,它的總重量約為3000噸。第一級總重約2290噸,其中殼體和發動機質量僅為130噸,其余2160噸都為液氧煤油燃料。發動機工作時間標準流程為165秒,平均每一秒燃燒13.1噸燃料,換算成汽油差不多夠一輛百公里油耗10升的小汽車圍繞地球赤道開4圈半!但它能送到月球的有效載荷僅為45噸重的阿波羅飛船,比重僅為1.5%。如果考慮到真正的有效載荷僅為3位宇航員和有限的科學儀器,這個效率更是低到令人發指。其余部分幾乎都是燃料和火箭殘骸。
火箭殘骸的第一部分,在火箭發射后不久會重新返回地面,甚至在火箭剛開始呼嘯震動時就開始“掉渣”——這往往是保溫泡沫或結的冰。
大氣密度很大,這個階段產生的殘骸高度不夠、速度很低,因而這些殘骸根本沒能突破大氣。按照火箭推進的原理,所有的火箭幾乎都要設計成多級模式,越靠下面的部分越大也越強力。這意味著這部分殘骸特點是:非常大、非常貴,也非常危險!
以我國每次載人航天都要使用到的長征2F王牌火箭為例,在發射后約3分鐘內,火箭的逃逸塔、助推器、一級火箭、整流罩等重要組成部分就會相繼程序分離,最后分離的整流罩上升的最大高度也僅為100千米左右,引力作用下,它們必然會返回地球。
由于程序分離時間、分離姿態、氣象條件等各不相同,它們的掉落區往往分散且面積巨大。由于歷史和技術原因,我國的三大傳統發射場酒泉、太原和西昌都位于內陸,每次發射都要著重考慮這一批殘骸的破壞力。
火箭一級和整流罩等往往是火箭體積重量最大、最核心也最昂貴的部分,占據火箭總體成本的80%以上,卻是最早被扔掉的,非常可惜,而且非常危險。
處理它們,有效的方式有3種:一是回收。這也是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藍色起源、航天飛機固體助推器和我國新一代火箭設計時考慮的重點因素。目前,SpaceX依靠這個技術聲名鵲起,不僅能夠依靠一級火箭反推平穩回收,還能利用整流罩降落傘減速滑翔和接駁船大網實現回收,幾乎毫不浪費。二是完全棄用。這是世界主流火箭的主要處理方式,由于傳統火箭發動機設計和結構問題,很多火箭根本無法復用,幾乎毫無回收價值,最理想的情況反而是丟掉。但僅有靠海的發射場能實現這一完美主義:例如美國的范德堡空軍基地、肯尼迪航天中心、卡爾維拉爾角,中國文昌,歐洲法屬圭亞那。三是盡力減少殘骸影響。蘇聯拜科努爾、普列謝茨克,中國酒泉、太原、西昌這些內陸發射場,可以大大減少殘骸的影響。例如我國在7月26日長二丙火箭發射遙感30組-05衛星時,給火箭一級的級間段安裝了柵格舵,在一級殘骸落地過程中起到穩定姿態和減速的效果,大大減少了殘骸的可能影響區間,成為世界第二個運用此技術的案例,也為我國未來新一代可回收火箭積累寶貴經驗。在火箭向上沖向天空的過程中,柵格舵是緊緊貼著火箭的,當火箭的一子級完成使命再人大氣層時,柵格舵正式開始工作,變成火箭殘骸的“翅膀”。在“翅膀”的保駕護航之下,最終火箭殘骸落在設定的區域。

隨著火箭繼續飛行,火箭二級將會繼續完成推高航天器軌道的重任,以至于它分離時往往自身動能已經足以環繞地球。但此時軌道高度依然在200千米左右,這里大氣雖然稀薄卻可以造成足夠阻力,火箭二級往往還是會返回地球。
由于高空大氣的情況復雜,火箭二級被拋棄后姿態也無法確定,返回地球的軌跡、時間和沖擊大氣地點很難預測。2016年6月25日我國首次發射新一代火箭長征七號,火箭二級在太空中自由飛行了一個多月后,于7月27日當地晚間在北美中西部再入大氣。
但我們不必擔心火箭二級造成的威脅。它們沒有任何防熱措施,再入大氣時速度快、空氣稠密,它們往往變成美麗的流星,焚毀在大氣中。也有極個別情況火箭二級可能變成“飛來橫禍”。歷史上最接近二級火箭飛來橫禍的是一位叫洛蒂·威廉姆斯的美國人,在1997年她被一個德爾塔-2型火箭二級返回地球時的碎片擦過肩膀。所幸只是輕微擦過,她并未受傷,就是嚇了一跳,如果再偏一點砸到頭上,那就有生命危險了。
火箭二級成為殘骸時往往已經有能力圍繞地球飛行,但返回地球狀態難以預測且存在一定風險,當然有必要妥善處理。
SpaceX在實現第一級回收后,曾經努力回收第二級,可是第二級的價值實在有限,且回收距離太遠、成本太高,導致最后放棄了此項技術。但這并不意味著第二級就此被拋棄:它執行任務的周期很短,在任務結束后,可以利用剩余燃料,自己沖進大氣。由于地球絕大部分表面都是大洋,可以很容易控制它們焚毀并最終殘骸落入安全區域,盡力減少潛在威脅。
而對于已經進入太空、距離地球較近且一時半會兒無法返回的火箭殘骸,則可以采取人工干擾的方式進行移除。例如采用新一次發射任務,用小型航天器靠近火箭殘骸,采用魚叉法、網捕法、太陽光帆、拖拽法等將其最終拖入大氣焚毀。
雖然人類從未被這個階段的火箭殘骸傷害過,但它們對正常衛星的潛在威脅極大,極有可能造成更多新的太空垃圾,“杞人憂天”還是有必要的。
對于很多高軌衛星而言,旅程遠未結束,運送它們的火箭往往還有第三級、上面級等重要結構。
例如,我國王牌火箭長三乙可以攜帶一個遠征一號上面級,就是靠這個“太空擺渡車”才實現了數次北斗衛星導航系統“一箭雙星”任務。此時衛星被分離時軌道已經非常高,這些火箭殘骸注定幾乎不可能返回地球大氣。以2015年7月25日我國長三乙+遠征一號“一箭雙星”發射北斗導航衛星為例,直到今天長三乙的第三級仍然飛在近地點382千米、遠地點16587千米的大橢圓軌道。
事實上,有很多人類航天事業早期發射高軌衛星帶來的火箭殘骸,直到今天依然在太空漫游。
而對于很多深空探測任務,目標軌道輕易超過月球的距離,這些火箭殘骸已經遠到無法追蹤了。例如獵鷹重型火箭2018年2月6日首次試射后,它的火箭二級牢牢綁在特斯拉電動車背后,現在已經大概到了相對地球的太陽系另一面了。這個階段的太空垃圾已經太過遙遠,以至于把它們重新帶回地球大氣的成本實在太高,得不償失。此時的有效手段就是讓它們遠離地球附近的寶貴軌道,進入深空。這個過程基本只能靠它在完成工作之后自主完成:利用殘余的燃料,燃盡最后一滴,盡力逃離地球。
例如我國在2015年3月30日的長三丙火箭發射北斗Ⅱ-S衛星時,遠征一號上面級首秀,它在任務成功、將衛星送入軌道后,最后階段就執行了這么一個命令,拼盡全力遠離地球。時至今日,它的軌道距離地球最遠點已經達到15萬千米!是地球半徑的20多倍,根本不可能再與人類相見。
當我們看到火箭殘骸的種種處理技術時,應該對這些蠟炬成灰淚始干的殘骸保持敬畏:它們犧牲自己,托起了人類一個又一個航天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