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拖拉機上的駱駝

倪一寧

2008年，杭州出了樁不大不小的新聞，交警攔下了一個開著拖拉機的青年，拖拉機上，站著一頭駱駝。警方問訊后得知，這駱駝是他在新疆買的，他一路開著拖拉機，運著不服水土的駱駝，從南疆走到了南方。警方做主，把那頭駱駝賣給了附近的動物園，又給了他一筆交通費，讓他回了福建老家。這年輕人很配合，第二天就坐火車走了。

老K得知這宗新聞后，立刻奔往杭州找人，當然，他也撲了個空。但他通過朋友知道了年輕人的戶口所在，是閩南的一個小村落。但是，他又撲了個空。最后，老K給鄰居留下了聯系方式：“等肖飛回來了，麻煩讓他給我回電話。”

對了，那年輕人叫肖飛。

那是2013年，老K說，他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惦記著肖飛的人了。在他都快質疑這個事情的合理性時，肖飛打來了電話。他說，我目前在泉州擺夜宵攤，您要是有興趣，可以過來長談。

老K擱下電話就去了泉州。

那次長談，老K大失所望。肖飛對五年前的壯舉很不上心。煤氣要換了，下周兒子開家長會，夫妻倆得派個代表去……他記得每一樁柴米油鹽的瑣事，但是不記得那場轟轟烈烈的遠行。

老K試探著問他，怎么想到買一頭駱駝呢？

他用圓溜溜的眼睛瞪著老K：“我喜歡駱駝呀，想買一頭帶回家。”

他走了整整一年，開著輛風塵仆仆的拖拉機，上面站了頭駱駝，走的都是偏僻鄉鎮，治安不嚴，媒體不勤，只有居民注意到他。前半段行程靠積蓄，一旦錢花光了，就把駱駝借給人拍照，照一次五塊錢，騎上去十塊。

問他，想念駱駝嗎？他先點頭，繼而笑起來：“去動物園挺好的，我們小區沒法養大型寵物。”

有人問老K：“那他這一路很辛苦吧？”

“窮人家孩子，怎么樣都是苦的。”

“不替他策劃個節目？也能紅一把。”

“想啊。可他壓根不覺得這事牛。對他來說，這就是牽著駱駝回了趟家。”

“那他繼續擺小攤？這事對他來說，就沒什么深遠意義？”

“他沒想那么多，做了就做了。他就是圖好玩，有意思，不指望靠這個賺錢出名。話說回來，你人生又不是閱讀理解，哪來那么多富含深意的片段？”

我邊捋頭發邊“哦哦”，意興闌珊了大半———想想看啊，眼神桀驁的少年，開著一輛隨時散架的拖拉機，和一頭寂寞的駱駝作伴，這簡直就是《后會無期》和《少年派》的合訂版啊。字幕組都快提煉出金句了，怎么啪嗒一下，就轉成了蔥香煎豬肝的深夜大排檔？

他不想出名我能理解，安心蟄伏在夜市……也能理解，想不通的是，他怎么就能放任那次旅行，從“有意義”變成“有意思”呢？

在風險多多的世間，能夠安心地享用純粹的樂趣，不再試圖歸納人生的段落大意，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周圍有許多人——包括我，都樂意把自己經營成一片生意，我們竭力從閱歷、閱讀、閱人中提煉出實際功用、世俗智慧，甚至有趣談資也好。

就像我此刻說，不必給每一段經歷添加有意義的注腳，這話是真心的，但放在洋洋灑灑的文末，怎么看都像是假的。

但那也沒辦法，有人能活成走在拖拉機上的駱駝，不疾不徐地，踱步在小小的車板上，慵懶地回應路人驚詫的目光，有人就只能踩著尖頭靴子，不斷尋找堅硬干燥的地面，好讓自己不陷下去。

摘自《賜我理由再披甲上陣》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