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意

“無論是創作神話人物形象,還是做玉雕龍,都一定要融入人的喜怒哀樂,有情感,有故事,才能打動人。”對不善言辭的郭石林而言,玉是他表達內心的重要工具。他希望,用作品去講述一個又一個有關美的故事。
2018年7月,74歲的郭石林在央視演播廳參加《我有傳家寶》節目錄制,作為國寶工程的主創人員之一,他娓娓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重大的玉雕工程里那些鮮為人知的傳奇故事。說到興起之處,郭石林還在演播廳的白板上現場作起了畫,寥寥幾筆,就將玉雕龍的身形、動作、神態勾勒得十分靈動。
演播臺上的郭石林說起玉雕,總是活力滿滿。而私下里,他則是一個十分安靜的人,寫字、畫畫、唱戲、設計、雕刻,他享受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安靜使他專注思考,也讓他將喜愛的事業做到極致。
玉雕行業的“四大國寶”
1980年6月5日,《北京晚報》在頭版刊登了一篇題為《寶玉何在》的文章,向社會征集線索,尋找一塊被稱作“卅二萬種”的翡翠原石。
“卅二萬種”?這是玉料的品級,還是重量?一則不同尋常的尋玉啟事引發了眾人的關注與好奇。
登報后的第四天,一位50多歲的國家干部造訪了北京市玉器廠。他直言有“卅二萬種”的線索,而且說“卅二萬種”不是一塊,而是四塊(其中一塊上標有“卅二萬種”四個字,但一直沒人能說清它代表什么意思)。詢問之下,才知此人名叫翟維禮,是國家計委物資儲備局的處長。原來,1955年他曾奉周總理的指示將“卅二萬種”從上海運到北京,其后這四塊翡翠一直被秘密保存。
四塊寶玉完好無損,重回視野。經國務院批準,四塊翡翠于1982年11月9日從國庫被運送到龍潭湖畔的北京市玉器廠,并由輕工部下達創作任務,擬定于1986年完工,稱“86工程”。
將玉雕制作列為國家工程,這是玉雕行業絕無僅有的大事。國家對此項工程極其重視,不僅面向全國征集設計方案,更組建了堪稱豪華的藝術顧問團隊。中國美協副主席劉開渠、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楊伯達、國家文物局專家王世襄、書法家啟功,以及畫家李可染、李苦禪等眾多相關行業的領軍人物都參與其中。
設計方案的選定時間遠遠超出了預期,幾輪評審,數十張圖紙,42次研討題材的會議,其間設計組還多次外出進行實地考察、采風。最終,初步擬定一號料做泰山,二號料做香薰,三號料做花籃,四號料做插屏。
作為玉器廠雕工精湛的技術骨干,38歲的郭石林被選為四號料主創。這是四塊原料中最小的一塊,長74厘米、寬37厘米、厚8.7厘米,卻色澤最美、質地最優。雖然決定了做插屏,但具體要雕刻什么內容還需要進一步斟酌與設計。
郭石林隨師傅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王樹森赴泰山考察,看著山頂云海翻騰的景象,師徒二人一致冒出了做龍的想法。“東方巨龍”的圖像,既符合傳統的民族形象,也象征著中華民族在改革開放后的日益崛起。
選定題材后,郭石林開始大量翻閱歷史中有關龍的資料,從先秦的神秘幻想,到秦漢的兇猛恣肆,再到隋唐的雍容豪放、宋元的雄奇灑脫、明清的威猛華貴,郭石林臨摹了上百張各個時期龍的形象,并到北京故宮博物院、北海公園及山西大同等地實地觀察九龍壁。在對龍有了充分了解后,郭石林融會貫通,開始設計自己認為最好的龍形。
“我汲取漢唐時期龍的剛勁,剔除其獰厲,吸取明清時期龍的華貴,剔除其臃腫,并融入哼哈二將、四大金剛的表情神態。人有喜怒哀樂,龍也一樣,我希望設計出的龍有更人性化的表現。”在郭石林的設計圖稿上,八條小龍圍繞一條主龍,不同于常見的對稱構圖,郭石林采用起伏有序的W型布局,從從天而降到回蟠上升,從騰云駕霧到翻江倒海……九條龍形態各異,在天地之間自由騰飛,曲折蜿蜒,氣勢磅礴,盡顯動態之美。
四號料上有一處12厘米長的綹裂,當時有人主張將其切掉。但出于做大插屏的考慮,郭石林提出將玉料切成四片,進行拼接。“面積大了以后瑕疵就不明顯了,而且可以用玉雕行業中傳統的遮綹技法進行處理。”于是,設計圖稿中,神龍口中噴出了幾道直線的水柱,龍爪中打出了幾道直線的雷電。材料的瑕疵被郭石林隨形就勢,巧妙地融入整幅畫面之中。
最終設計的圖稿經專家審定,定名《四海騰歡》,經輕工部上報國務院批準,開工制作。
先用石膏板雕刻,再用岫玉,數次實踐之后,熟練了,郭石林才開始正式雕琢。他帶著兩個雕刻師傅,綜合運用陰刻、陽刻、深浮雕、淺浮雕、高浮雕、圓雕等各種技法,在僅1.8厘米厚的玉板上精雕細琢。一趾、一爪、一鱗、一角都琢刻得細致入微,浮雕層次達五六層之多,遠近、高低層次分明,立體效果明顯,飛龍在云海、水波之間的一隱一現處理得恰到好處。三人整整雕刻了一年多的時間,直到1988年11月7日才正式完工驗收。
1989年,《四海騰歡》及《岱岳奇觀》《群芳攬勝》《含香聚瑞》四件作品在北京問世,經專家評審,被定為“四大國寶”,后被運送到阜成門附近的中國工藝美術館,面向公眾進行展覽。1990年,“四大國寶”得到國務院嘉獎,并獲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珍品金杯獎。
雖然四件作品收獲了至高的榮譽,但郭石林還是有著小小的遺憾:“當年展出的時候,人們對工藝品的認識還很淺,鮮有人參觀。后來展出地變成商場后,這四件國寶一直未曾露面。聽說2020年國家計劃在水立方蓋一個工藝美術館,準備把這四件作品拿出來。希望有生之年我可以再見到它,也希望能讓更多人有機會看看當年的國寶工程。”
雕琢有血有肉的人物
被調到國寶工程,對郭石林而言是十分寶貴的經歷。這讓他開拓了玉雕龍的領域,也讓他對設計和雕刻有了更多的思考。“玉雕不同于其他材質,要因料施工,腦子里必須有各種故事、形象,這樣看了材料之后,才知道它適合做什么,怎么做才最好。”
在做玉雕龍之前,郭石林更多是做人物雕刻。
1962年,郭石林被分配到玉器廠人物雕刻車間工作。日復一日的觀察和學習,讓郭石林很快掌握了玉石雕刻的技巧。他開始嘗試從小件的人物做起,“那個時候滿腦子都是水滸、西游、三國和各種神話傳說,我做呂布與貂蟬、三圣母與沉香……我喜歡雕刻兩個在性格上有反差的人物”。
為了雕出生動鮮活、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郭石林翻閱大量相關的作品和畫像。為了符合歷史,做呂布和貂蟬時,他還閱讀了大量有關三國時期將軍和仕女裝束的資料。整件作品在面部表情上刻畫精細,呂布的威猛、貂蟬的柔美,剛與柔的對比,二者之間纏綿的情感,通過眉目清晰地傳達出來。郭石林還用剩余的邊角料做了一個槍頭安插在呂布手握的武器上,使畫面擴展出更多的空間。“我認為,做雕刻不但要充分把握原材料本身的體積、材質、俏色等特性,還要擴展外面的空間,使作品的構圖更加好看。”在郭石林的作品中,時常能看見繪畫技巧和傳統玉雕工藝的巧妙結合,而這正得益于他深厚的繪畫基礎。
音樂與繪畫是需要天賦的。很幸運,郭石林對繪畫有著天生的靈氣。懵懂時拿著石頭在地上畫,上了學就在少年報上畫宣傳畫。他畫各地人民的生活,畫村子里西瓜豐收的熱鬧場景。技術人員戴著草帽,穿著蓑衣,挽著一只褲腿,蹲在瓜秧底下辛勤工作;一顆顆西瓜被人們從地里依次傳送到路邊,整齊地碼在車上;慶賀時,鄉親們將西瓜在筐上一撞,裂開以后一人一塊喜悅分享。這些生動的場景在郭石林的筆下被一一呈現。
“現在看我當年畫的那些畫,透視關系、形象都還行,但當時對繪畫的理解還是朦朧的。”郭石林回憶道。他后來到工藝美校,開始系統地學習素描、透視、解剖,感到“心里邊兒一下就亮了”。所以,他現在常常跟做玉雕的年輕人說,希望他們有機會一定要去專業美術院校學習進修,“不僅是讓自己具備立體造型的能力,也是為了提升審美能力。懂得美,才能創造美”。
2000年從北京市玉雕廠退休以后,郭石林與兒子一起創辦了玉雕工作室。他將更多精力專注于人物設計與雕刻。“我喜歡做美的人物,觀音、女媧、精衛……她們有神性的光輝,也有人性的情感。”在郭石林近些年的作品中,美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主題。他創作的觀音題材玉雕普遍選取中年女性形象,既有佛的威嚴大方,也有女性的柔美感性。他不僅對面部表情刻畫細膩,而且對細節之處,如手或露出一點的腳趾也都設計得極具美感。他強調:“雕刻講求形神兼備,一定要洞察人物的內心世界,從各個細節共同表現人物的神韻。”2016年郭石林創作的白玉套牌《四美圖》,濃縮浣紗、出塞、拜月、醉酒的空間場景,以特寫的方式著意刻畫四大美人的面部表情,玉手、柔膚、皓齒、蛾眉、美目、巧笑、發冠、簪花,與桃花、新柳、琵琶、香爐、繁星、帷幔、宮燈、團扇集合成美的瞬間,抒發出古典與爛漫。
除創作作品外,年過古稀的郭石林將更多時間用于指導徒弟。看到好的圖樣,他會拿來分享;看到錯誤的做法,他會示范更正。他的工作室里常年放著一個本子,上面都是他給徒弟講解時隨手畫上的圖案,衣帶上的蝴蝶結、人物的側臉、有力的鷹爪等,處處透著活力。他常常教導徒弟,每一塊玉石都是獨一無二的,玉雕人要做的是發現玉石的美,并通過豐富的想象和靈巧的雙手,將這份美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回顧自己從藝50多年的經歷,郭石林表現得十分謙遜:“我覺得一輩子干一件事,能干出點成就是很正常的。我不擅長講話,所以很多想法都通過作品表達,我希望,讓玉石替我說話。”
郭石林,1944年生。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北京特級工藝美術大師。先后師從老藝人方壽金、王樹森。其熔繪畫與玉雕為一爐,擅長龍和人物雕刻,作品形象逼真傳神,線條刻畫生動流暢,畫面表現細致完整,極富藝術感染力。1983年參與翡翠“四大國寶”工程,負責翡翠浮雕插屏《四海騰歡》的設計與制作。《四海騰歡》和其他三件作品《岱岳奇觀》《含香聚瑞》《群芳攬勝》一起被譽為“20世紀中國玉壇上的偉大創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