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影像，底層悲憫

張維菊

有別于以往寫作者個體人生閱歷及思想情感的描摹，彤子的散文，以清晰的脈絡，刻錄出大時代背景下，珠江三角洲建筑女工這一特殊群體的生存狀態，以及她們的悲歡、疼痛，視角獨特，視野開闊，有著直擊人心的力道。

本篇多線敘事，采用“花開五朵，各表一枝”的手法，雜而不亂。涉及的眾多人物，形象飽滿，個性鮮明，有筋骨，有溫度。她們，像男人一樣，出力，流汗，在危險的高處討生活，成為家庭不可或缺的支柱，她們的呼吸，她們的重負，她們的沉默，她們辛勤勞作的背影，被彤子用筆刻成了一座座活的雕塑。而作為書寫者，“我”的在場，以及處于時代敏感前沿的房地產開發項目工地，又使得這些各自忙碌的人物，有了共同的交集。

飯堂里，既有佛相，又有福相的佟四嫂，經歷著比小說更小說的人生境遇：在嫩苞蕾一般的年紀，被拐賣，被凌辱，被壓榨，被佟四救出，被捧在手心，過了幾年安生日子，生兒育女，仍落得被厭棄、被家暴，走投無路的結局;為了多拿一點工資養家，開升降機的馮珠珠，架子工程有銀，鋼筋工夏雙甜，雜工刀小妹，這些開在塵埃的花朵，哪一朵，不是浸透了血汗與淚水？哪一朵，不是美到無言？哪一朵，不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說？生活在高處，而她們，匍匐在低處。

至今生活在男權陰影之中的女人們，所承受的，絕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戕害與疼痛，還包括精神上的。被當眾羞辱暴打的佟四嫂，不敢有任何反抗，“她的尊嚴像她身上的睡衣般被撕得寸縷不剩，她仍只能坐在飯堂前面，麻木地洗米、揀菜或剁肉，她的活動范圍，依然不敢超出工地范圍五公里。”這是怎樣的活著！這是怎樣的絕望與悲愴！雜工刀小妹，甚至連死都被設計好完成她最后的利用價值——為家人換來95萬元人民幣的賠償款，拿命換的。她們的命運，讓人揪心，讓人疼到落淚。夏雙甜是個例外。她是歷經寒霜之后，沉淀下來的甜。她擺脫了男權鉗制，以精湛的技術贏得尊重，在業界有了一席之地。這無疑是底層女工奮斗的希望所在。作家以其特有的悲憫情懷，深入工地生活，深入底層女工的內心深處，為她們一字一句，寫下這貼心貼肺，撫慰心靈的文字。

非虛構講述，還原的是現實世界的本來面目，不雕琢，不粉飾，卻張弛有度，極富小說語言的張力與魅力。投毒事件，死因被定性為“其他”的刀小妹命案，充滿懸念與叩問，即便讀者，亦決不肯放過一丁點兒的蛛絲馬跡，甚至想要搶在作者前頭，執意追兇，欲罷不能，行文若此，竟是勝過小說的妙處，有讀李敬澤先生《小春秋》時，那種殺機四伏，令人驟然屏息靜氣的感覺——原來散文，也可以這樣寫的。

建筑工地女工，這些生活在底層的小人物，她們無聲無息的付出，沒有被時代淹沒，沒有被高樓大廈遮蔽，只因，有彤子的記錄。非虛構。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這不是空洞的口號。從生活中，從身邊的小人物身上，提煉出人之為人的魂魄與風骨，提煉出散文的精氣神。隔開時空距離，回望這些文字刻錄下的時代影像，也許，會有更多的發現、悲憫與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