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對等詞不一定對等

王振平

一篇文章的翻譯涉及選詞、造句、風格、語篇等諸多因素，因為篇幅的關系，本文僅就參考譯文中一些詞的翻譯展開討論。大多數人學英語都有記漢語對等詞的習慣，如book—書、high—高，等等。開始學習時這樣記并沒有錯，但學習到了一定程度或進行翻譯實踐時，這樣一味死摳死記、生搬硬套詞典上的釋義，就不能滿足現實需要了。book與high有多重含義，而“書”與“高”在漢語中也有多種意義。只記一個意思，或者只記詞典上的漢語釋義，都是學英語和做翻譯所忌諱的，如有的人見到high school和high way就想當然地翻譯成“高中”和“高速公路”，豈不知前者是“中學”，后者是“公路”，兩個詞和“高”都沒有關系。作為譯者，我們一定要明白，兩種語言之間，完全對等的詞語是不存在的，即“對等詞不對等（Equivalence is not identical.）”。對等只是相對的概念，一個詞到底翻譯成什么，并不是光靠查詞典就能完成的，要想譯對、譯好一個詞，我們不但要根據它所在的語境選擇合適的漢語詞匯，還要看譯成的這個漢語詞匯與其他詞的搭配效果，搭配后的表達是不是符合邏輯，讀起來是不是有節奏感，表達是不是地道。下面我們看大賽中的一些例子：

（1）Since a young man，poetry became my means of knowing and gave my life substance.（第二段第1句）

大多數譯者把Since a young man翻譯成了“從年輕時起”或“從青年時代起”。即使是獲獎作品，將young譯成“青年”或“年輕”的也占絕大多數。這就是對等詞思維的結果，沒有考慮語境和現實。試想，一位接受過正規教育的詩人、詩歌編輯，受詩歌的影響，更可能是從小時候起呢，還是從青年時代起？我們來看詞典對young一詞的解釋與翻譯[以下詞典釋義均出自商務印書館和牛津大學出版社聯合出版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9版）]。

young 1. having lived or existed for only a short time， not fully developed 幼小的，未成熟的：young babies幼嬰;a young country 新成立的國家;the young leaves 嫩葉;a young wine新釀的葡萄酒。（p.2506）

本詞的第一條釋義就不是一般人腦海中的“年輕”，四個例子中的young也沒有一個被翻譯成“年輕的”。所以，根據語境，這里把young翻譯成“小時候”“年少時”“從我小時候起”或“自年少時起”都比翻譯成“從青年時代起”或“從年輕時起”的表達更地道、更符合事實。

（2）… which also emerged in another form in Socrates’s final declarations while on trial and facing imminent death： 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第一段第2句）

此句中的declarations， 絕大多數人翻譯成了“宣言”或“宣告”，我們還是來看看這個詞的釋義：

declaration 1. an official or formal statement， especially about the plans of a government or an organization公告;宣告;宣言。2. a written or spoken statement， especially about what people feel or believe 聲明（書）;宣布;表白;宣稱。（p.550）

根據語境，我們可以想象，蘇格拉底在受審和將死之際說的話是什么，是official or formal statement（“宣言”或“宣告”）嗎？顯然不是。而他所表達的正是第二個釋義的意思：spoken statement。所以這里翻譯成“表白”“告白”或“說的話”更好。

（3）I long to stylize language such that it becomes a new encounter for the reader and honours the idioms of our age.（第七段倒數第4句）

此句中的honours，絕大多數人都譯成了“尊重”“致敬”，即“我要形成我獨特的語言風格，讓讀者有新的閱讀感受，并致敬（尊重）我們時代idioms”。從作者前半句的表述可知，他不是要尊重或致敬什么，而是要創新，要使語言有獨特風格，要使讀者有新感受，所以，他想做的是給時代的語言增光添彩。那么，honour可不可以譯成“增光”？

honour 1. to do sth that shows great respect for sb/sth尊敬，尊重（某人）：The president honoured us with a personal visit. 總統親臨，使我們感到榮幸。（p.1049）

這里，也包括絕大多數英漢詞典，都將honour一詞譯為“尊敬”“尊重”，沒有“增光添彩”這樣的釋義。其實，從英文解釋中，我們可以看出，to do sth that shows great respect for sb/sth就是“為……增光添彩”的意思。而詞典中例句的譯文，我們完全可以改成這樣：“總統親臨，給我們增了光。”或“總統大駕光臨，我們感到特別有面子。”

（4）To that end， each poem I write attempts to capture the concerns and sensibilities of our times while expressing my unique relationship to language. （第七段第5句）

此句中的relationship，99%的人都翻譯成了“關系”。我們能看到，各種詞典中羅列的此詞表達方式大多是relationship between A and B，或relationship with sb or sth，它的主要意思確實是“關系”，但是翻譯成“我與語言的特別關系”有些莫名其妙，一個詩人或作家與語言的關系是特別的嗎，如何特別？我們來看這個詞的釋義和例句。

relationship a loving and/or sexual friendship between two people 情愛關系，性愛關系：Their affair did not develop into a lasting relationship. 他們的曖昧關系未能發展成為持久的愛情。She’s had a series of miserable relationships. 他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戀愛波折。Are you in a relationship？ 你在戀愛嗎？（p.1797）

這一釋義下的三個例句，沒有一個將relationship翻譯成“關系”。并且這里relationship to language， 介詞是to，而不是最常用的with。盡管to不常用，但畢竟這樣的用法也是有的，如英國著名作家威爾斯的一句話：His relationship to Cave was peculiar. （張道真，《現代英語用法詞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4年，p.1152）這句話翻譯成“他對凱夫的感情很特別。”似乎比“他和凱夫的關系很特別。”更好，因為如果指兩人的關系，作者一般會選擇使用介詞with或用relationship between A and B的結構（他在原文第三段就使用了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ound and sense）。所以，我們將例（4）翻譯成了：為了這個目標，我的每一首詩都試圖捕捉這個時代的種種關切與情感，同時表達我對于語言的特別情愫（情感）。同時，我們還可以認為，relationship和sensibility其實就是同義詞，具有可替換關系，是作者為了避免重復和追求變化而使用的一種表達方式。

為避免重復而變換使用不同的詞匯，是英語非常常見的一種表達方式，或曰修辭方式。林克難教授把英語中這些為了修辭效果用而來代替前面某詞的詞叫做“求雅替換詞（elegant variation）”（林克難，“ELEGANT VARIATION及其翻譯”，《外語學報》，1987年第1期）。譯者在翻譯時要特別關注這種表達，并給予恰當的處理。在本次競賽原文中也有這樣的表達，例如：

（5）The ritualistic act of calling forth words into a series of synthesized memories and ordered impressions into artful language （whether metered or not） elevates human expression to a divine act of witnessing and being in the world. （第四段第2句）

（6）These pronouncements reflect as much their individual spirit as it does the tenor of the times they lived.（第五段第2句）

（7）I long to stylize language such that it becomes a new encounter for the reader and honors the idioms of our age.（第七段第4句）

上面三例中的expression、tenor和idiom分別是它們前面的language、spirit和language的求雅替換詞。

參賽譯文中，絕大多數譯者都將expression、tenor和idioms譯成“表達”“要旨”和“習語”，結果就成了“人類的表達”“時代的要旨”和“時代的習語”，這顯然都不是漢語慣常的表達，說起來聽起來都很別扭。譯者沒有或不敢把這些詞翻譯成更地道的那個詞，可能就是因為不了解這是求雅替換詞，是作者的修辭手法。根據英語怕重復、漢語不怕重復的特點，翻譯時，我們完全可以把作者為了避免重復而使用的這些替換詞還原回去。另外，看完這些詞在詞典中的釋義（主要看英文釋義），我們會發現，其實tenor 和spirit是同義詞，expression、language和idiom也是同義詞，如此就更增強了我們將其翻譯成它所替換的那個詞的信心。

expression things that people say， write or do in order to show their feelings， opinions and ideas 表示，表達，表露（p.751）

tenor the general character or meaning of sth大意;要旨;要領（p.2228）

idiom the kind of language and grammar used by particular people at a particular time or place（某時期或某地區的人的）語言或語法（p.1080）

根據這些詞的定義和我們對于英漢語修辭的理解，我們可以把這三個詞翻譯成“人類的語言”“時代的精神”和“時代的語言”，而這正是我們常用的地道表達。此外，原文第三段最后一句中的utterances也是它上面的language的求雅替換詞，也可以或應該翻譯成“語言”。

以上討論的幾個詞都是大家習以為常的，可正是這些常見的基礎詞匯才更容易讓人望文生義和想當然。越是熟悉的詞，翻譯時越要小心，因為這些詞往往都是多義詞，表現力都非常豐富。我們遇到拿不準的詞或翻譯過來感覺不合邏輯的表達，一是要多觀照上下文和語境，二是要勤查詞典，特別是英英詞典。這時，你往往會發現，你對那些“老朋友”的了解可能還遠遠不夠。所以，要時刻警惕：對等詞不一定對等，老朋友可能是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