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博士”
1997年元月,華為在廣東珠海召開了一次產品戰略規劃會議。正是在那個會議上,李明(化名)頭一次和他的老板、時年53歲的華為創始人任正非正式見面。
此時的李明,入職華為僅三個月左右。而彼此見面的形式,也特別。21年后的今天,李明向記者回憶當時那幕場景,在他復述的任正非的問話中,含有一個中國人特有的敬稱——“您”,任正非問他,“您叫什么名字?”“您在哪個部門工作?”
在任正非親自擬定的華為《致新員工書》中,用的也是“您”“您們”來稱呼員工。20多年間,版本內容雖經任正非本人數次修訂,這個稱謂一直保持。
當聽李明答說在“戰規辦”工作,任正非的反應有些揶揄,他說,“又是一個臭博士”。
李明當年是在中國科學院念的碩士學位,還不是博士。
實際上,“博士”這個名稱,在任正非心頭是一種分量特別的存在。在任正非的話語中,博士是華為追求戰略領先的重要力量。
孟晚舟早些年在文章中回憶,1999年,任正非在給其父任摩遜掃墓的時候,就許愿過,將來孟晚舟拿到了博士證書,一定要記得燒一份給爺爺。
華為每年都會投入大量的專職人員搞博士招聘,任正非也曾親自招過博士。而身為華為CFO的孟晚舟,少有的幾次露面演講基本也都是在清華、北大和電子科大這樣的高校人才招聘場合。
今年元月份,任正非一連簽發了3個旨在討論如何留住博士人才的郵件,提出了構建沖擊戰略領先的“華為博士軍團”的設想——“瞄準每一個‘城墻口’,構建以少量頂尖人物為先頭部隊、以集群投入的優秀博士為主戰隊伍、以優秀碩士為支撐保障組織的戰略攻擊陣型,進行壓強突擊,爭取用可能的最強力量和最短的時間來突破難點,形成戰略領先的優勢”。
對于組成戰略攻擊隊伍的這些博士,郵件里提出要予以特別的管理和對待,“可以采用年薪制,也就是一開始就按18或19級水平來確定年度薪酬水準,3年不動,3年后根據實際貢獻來確定其個人職級,這樣讓博士員工在攻堅階段不用去顧慮薪酬待遇,潛心研究攻堅。即使最后證明看錯了,也就3年的薪酬代價。”
華為公司董事兼高級副總裁陳黎芳2015年在北京大學校招會宣講時稱,入職華為的本科和碩士,從14萬到17萬起薪,最高到35萬元人民幣每年。
據此標準,博士的待遇可以推想。
“知本主義”出爐了
1997年,是任正非創立華為的第十個年頭。
華為當時正在開展一項特別的運動——起草《華為基本法》,從北京聘請了一批大學教授組成起草組,起草、批判、修改、再批判、再修改,內部還發起了數輪全員大討論。“知本主義”這個詞,在此時期被任正非提倡起來。于是,在一年后定稿的《華為基本法》中,有了這么一條關于價值創造的定義:我們認為,勞動、知識、企業家和資本創造了公司的全部價值。
當年的一位起草組成員劉啟(化名)對記者說:“華為的成功和重視專家、智囊團隊,對知識貢獻不討價還價的密切合作是分不開的。”劉啟記得,有一回他們教授帶著二十幾個學生一起去華為,從北京出發,坐滿了小半個機艙,學生隊伍到華為公司時,任正非親自出來迎接,彎腰遞給每名學生一張自己的名片。“老板希望大家能多在華為工作,他經常說教授不要像蜻蜓點水,要像青蛙一樣鉆到水里去,才能真正了解企業,了解管理。”劉啟把這段過程稱之為頗有幾分同道知遇意味的“天作之合”,20多年后,雖然已不再擔任華為的顧問,但講到任正非,他還是一口一個“任總”、“老板”。
劉啟用“共同立場”“共同價值觀”“共同語言”來評價他們與華為、任正非的關系,“不是所有企業家都看得上管理學教授,很少有企業像華為一樣真正把教授們當作朋友,虛心請教,掏心窩子說話。”
氣質相投,教授們和華為方面共同合力,寫出了日后成為中國企業界一道獨特風景的《華為基本法》,也為華為的發展奠定了基石。
華為前副總裁李玉琢在其書中就披露,《華為基本法》發布后,影響巨大,“一夜之間人們突然發現‘巨大中華’(當年中國四家通信業代表企業:巨龍、大唐、中興、華為)中的老四——遠在深圳的華為,才是代表中國通信業的真正旗手。自此,很多企業、各級政府領導紛紛到華為參觀、考察。”
彭劍鋒是當年《華為基本法》起草組組長,也是教授們的牽頭人。最開始,由于正為其他公司做咨詢,他對當時還是小公司的華為并不熱情。任正非指派的一位營銷副總兩天之內給彭劍鋒打了20多次電話,還數次跑到北京登門相邀,才把彭請動。
這是華為歷史上第一次聘請外部顧問。
相互合作過程中,也難免發生分歧和磕碰。但在事后,任正非總能找到一種讓顧問們可以接受的方式來恢復、和諧大家的關系。同時,任正非有時候雖然激烈批駁顧問們的觀點和主張,但回頭再來交流表達時,他們發現,任正非已經將顧問們的東西吸收轉化成自己的東西了。“你只要說得對,是真理,他就能接受。很多企業家是表面上對你很尊重很客氣,但你說正確的東西他是排斥的。尊重就體現在這里,首先是尊重你的知識、你的能力,其次才是對你客氣。”彭劍鋒說。
華為從最早請他們人民大學6位教授做咨詢,到后來引入包括IBM在內的全球30多個咨詢公司為其提供服務,花費了300多億人民幣咨詢費,從未動搖,他認為這使華為獲得了全球競爭力。
“不要隨大流”
“記住知識就是力量,別人不學,你要學,不要隨大流”——這話是任摩遜對任正非講的,時間是1967年,任正非23歲,正在上重慶建筑工程學院。
那時候,有知識是低賤的,會被社會主流敵視,知識分子被叫作“臭老九”。華為初創期,市場經濟蓬勃起步,以房地產、股票為標志的泡沫經濟膨脹,知識無用論大行其道,讀書人再度尷尬起來。
任正非在1995年冬天華為市場部整訓工作會上說,他們這些“真真實實做學問”的華為人,每月拿著兩三百元還要累垮身體,他也承認,這不能不讓勤勞的人心里沒有想法。
但他們有自己的判斷,“我們認為未來的世界是知識的世界,不可能是這種泡沫的世界,所以我們不為所動。”
2012年7月,任正非與2012實驗室的管理層和科學家召開座談會,這是他第二次公開提到要耐住寂寞“做學問”。
坐了30年的冷板凳,在一些研究者眼里,華為已經是一家以知識型員工(掌握了先進科學知識與技能的人才)為人力主體的公司。
今年5月21日,在接受國內媒體采訪時,任正非親自披露一組數據:華為有八九萬研發工程師,在職數學家700多人,物理學家800多人,化學家120多人。此外,他們還設有一個專門的戰略研究院,拿著大量的錢資助全世界著名大學的著名教授搞研究。
2018年華為的年報,則特別將手中的專利數量用一個加粗標紅字體框出:87805件,全球最大的專利持有企業之一,其中的90%以上為發明專利。
當彌漫在大國之間的卡脖子氛圍愈演愈烈的時候,人們開始有所省悟。“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老口號,此時又煥發出它應有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