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奇

烏石峰高,湘江水長。20世紀初,湘江之濱的大山烏石峰下的茅舍中,有一位貧苦農民的兒子,15歲那年,因帶領饑民鬧糶,被人告發,為躲避官府的追捕,不得不逃離家鄉。幾年后,為生活所迫,不滿18歲的他到長沙靖港參加了湘軍,在湖南陸軍第二師當兵,從此開始了戎馬生涯并最終走上革命道路。他,就是彭德懷,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和民族獨立建立了彪炳史冊的不朽功勛,戰功顯赫、享譽中外的共和國元帥。
1949年5月20日,彭德懷指揮第一野戰軍昂首進入了西安城。
西安解放第3天,被蔣介石封為西北軍政長官的馬步芳和甘肅省主席的馬鴻逵,與胡宗南共謀,企圖卷土重來,遂集結青海馬繼援的“隴東兵團”和寧夏盧忠良的“援陜兵團”共11個師的兵力,由馬繼援統領,沿渭河而東直逼西安。
此時的西安,解放軍主力不多,難以抵御眾多敵軍,大有大軍壓境之氣氛。加之城內敵特造謠滋事,民心不安。面對這種局勢,彭德懷鎮定自若,先是和記者談笑風生,說起《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施“空城計”的故事,繼而說起馬步芳的兒子馬繼援率兵攻打西安的話題,說:“我們歡迎這個花花公子來西安,西安的羊羔美酒、漂亮姑娘多得很!大道如青天,歡迎他們來!”
之后,他要求記者依此主題,寫一篇彭德懷發表談話記錄,刊登在《群眾日報》頭條新聞位置,廣播電臺也連續作了廣播報道。
另一方面,彭德懷又導演了一場歡迎“華北兵團”進城的活動,一支上千人的小分隊,夜間從西郊繞行到城東,白天由東而西,在鑼鼓喧天、人山人海的歡呼聲中,穿過大街小巷。如此反復幾天,敵特也摸不清解放軍來了多少。馬繼援聞此,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相持幾天之后,馬繼援知道上當了,可想反撲西安已經沒機會了。“華北兵團”周士第、楊得志、李志民等將領率18、19兵團,從黃河北岸來到了西安,不僅解了西安之圍,又乘勝追擊,一舉殲滅馬繼援的騎兵6萬余人。之后,解放軍又取得扶眉戰役大捷,消滅了胡宗南主力4萬余人。至此,陜西戰場大局已定。
彭德懷一生傾注著對勞動人民真摯、深厚的感情,總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多次說過:“離開了人民,我們就會一事無成。”在戰爭歲月里,他待士兵親如兄弟。長征時,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干糧分給戰士們一半。他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見面分一半嘛!”抗日戰爭時期,有人送他幾筒從日軍繳獲來的煉乳,他硬要把它倒進炊事班的開水鍋里,讓戰士們也能喝幾口。他常說:“有鹽同咸,無鹽同淡。”
在頻繁的轉戰中,每到一村一鎮,彭德懷總是抓緊時間了解駐地群眾的生活,對最貧困者給以幫助。他常說:“群眾好比是水,我們是魚。如果沒有水,魚會變成死魚,樹會變成死樹。”抗日戰爭時期,他提出并在根據地實行精兵簡政,以減輕群眾的負擔,就連在最艱苦的時候捋樹葉、挖野菜,也規定部隊不得在村莊附近與群眾爭采,而是親自帶領戰士們攀巖越嶺到遠處山中去尋,把近處、平坦處的野菜、樹葉留給群眾。
革命勝利了,進城了,群眾生活開始改善了,可彭德懷仍然過著十分簡樸的生活。他住的老房“永福堂”破舊漏雨,他既不肯換新房又反對翻修與粉刷。他說:“哪里漏就補哪里,能住就行了。”“房子是住人的,不是圖好看的。”1955年,國家進了一批吉斯牌轎車,想把他那輛舊吉姆車換下。但他堅決不同意,說:“世界上好東西多的是,總不能見到什么好就搞過來嘛!配車是工作需要,不是為了圖舒服,有個車坐就行了。”
彭德懷常常告誡干部:“我們革命干部在人民群眾中,時時刻刻要像掃帚一樣供人民使用,為人民謀利益……不要像泥菩薩一樣讓人民恭敬我們,抬高我們,贊頌我們,害怕我們。”他對一些省、區在風景區內為中央領導蓋專門的招待所的做法深感不安。他同某省負責同志說:“你們也許是真心實意尊重我們,但我也要真心實意告訴你們,我們不是帝王將相,你們這樣搞,是把我們往貴族老爺、帝王將相的位置上推,是在群眾面前孤立我們嘛!人民看到這些長期關閉的房子會怎么想?不罵娘,起碼也會覺得我們這些人太特殊了吧!這樣搞,有什么必要?我們來了,住個普通招待所有什么不好?看看人民住的什么?我們革命,不就是為了打倒壓在人民頭上的貴族老爺嗎?”
1955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實行軍銜制,全軍的評銜工作由彭德懷總負責。這年11月初,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的調干學員都喜氣洋洋地佩戴上了軍銜,可彭德懷的侄子彭啟超卻高興不起來,他被授予中尉軍銜,比照那些和自己履歷相似的同志,自己的軍銜被壓低了一級。放寒假后,彭啟超背負著沉重的思想包袱回到了北京。他實在想不通,憑哪條政策把自己的軍銜壓了一級呢?
后來彭啟超得知,是在伯伯的要求下,自己才被壓低了一級軍銜。他非常生氣地對伯伯說:“我們學院這次評軍銜,我被生生地壓低了一級,我知道,這是伯伯您的意見,您當國防部長,為什么不按政策辦事呢?”彭德懷望著滿腹怨氣的侄兒:“你說得不錯,你們陳賡院長在和我談到哈軍工評銜時,他確實提到了你,說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如果按調干學員統一授中尉軍銜,確實有點吃虧,他問我怎么辦,是我提出要壓低你的軍銜的。”彭啟超“騰”地一下站起來:“伯伯,您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可是您的親侄子!”
彭德懷臉上呈現出嚴肅的神情:“正因為你是我的親侄子,我才必須這樣做。因為了解你的人,比如陳院長,知道你是憑本事當上上尉的;可不了解你的人,一定以為你是靠彭德懷的關系戴上這個牌牌的。全軍近百萬干部要授軍銜,在這個問題上,我只有犧牲你,才能服眾。這里沒有政策問題,只有全局問題。”彭德懷耐心給侄兒講道理,他還說:“就說你父親吧,他連勝利都沒看到就犧牲了,我們活著的人還有什么理由為一點蠅頭小利去鬧情緒呢!”
彭啟超被伯伯說得心服口服。假期結束,他踏上了返校的列車,在車上他打開了伯伯寫給自己的一封信,上面寫著:“啟超,你既為彭家人,就要遵守彭家的家風,那就任何時候都要清正、廉潔、誠實。老實人有時會吃虧,但從長遠看,老實人不吃虧。想想那些為革命犧牲的人,你還會為肩上多一顆豆豆、少一顆豆豆煩惱嗎?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可從我這,得改改這個規矩,那就是近水樓臺‘不’得月。你也許一時想不通,但時間久了,你會明白伯伯的一番苦心,嚴是愛,松是害……”彭啟超讀著讀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