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謝道蘊的剛勇

纖媚蕪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是個口不能言、不辨寒暑的白癡皇帝，朝政大權由會稽王司馬道子掌管。由于司馬道子日日酗酒又有疾病纏身，他兒子——剛滿18歲的司馬元顯野心勃勃，在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將他爹的職務一股腦兒攬下來，成了東晉朝的當家人。

少年掌舵人走馬上任，為了充盈國庫和中飽私囊，向江東八郡增加征稅項目;為了對抗各地自立的武裝集團，他將江南各地門閥家族私有的奴隸們免除奴籍，順手把這些人劃拉進軍隊，強制所有人到帝都建康服兵役。這么一折騰，司馬元顯便把治下原本就處于水深火熱的貧苦百姓和大家士族統統得罪光了。一時間，各地都有貧民與世家聯合，揭竿而起，討伐朝廷無道。

其中有一支出自瑯琊的起義軍，便是從正當紅的、擁有大批士族力量的五斗米教發展起來的。這一系原本在孫恩的帶領下蟄伏海上積蓄力量，此時傾巢出動，引得各路起義人馬紛紛響應。

起義大軍勢如破竹，一路殺向會稽城。任會稽郡守的是同樣出身瑯琊的顯赫士族——書圣王羲之的二兒子——王凝之。起義軍長驅直入的消息接踵而至，形勢越來越危急，部將們焦灼難安，日日巴望著長官下達布防命令。

而王凝之除了一如往常的淡定從容，再加每日莫名消失若干小時，并沒有做任何戰前部署。摸不準自家長官為啥這樣胸有成竹，有部將好奇地問他：“賊兵即到，大人您有什么守城妙策嗎？”

王凝之擺擺手，答得云淡風輕：“不必擔心，我已向上天禱告過，天上大仙會派天兵幫我們駐守重點關口，各處都有數萬精兵，我們的防守固若金湯。”

王凝之死心塌地倚仗“天兵”，只是因為：瑯琊王氏，姓名里的“之”字，便是同為五斗米教教友的暗號，王凝之是五斗米教的鐵桿教眾。迂腐的王凝之天真地相信，同屬五斗米教的造反頭子孫恩，跟他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隊友，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明火執杖地干架？他信誓旦旦地想，這不存在的。他單方面默認了孫恩會跟他站在一邊，所以，除了每天定時定點去專設的道室里祈禱著請天兵助陣，便再無任何舉動。下屬們除了著急上火，拿這位深陷迷信不可自拔的長官沒有一點辦法。

倒是王凝之的妻子，是當年憑借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名傳天下的謝道韞，她意識到了這次起義軍來勢洶洶，不可不防。一郡之長的家屬，在起義軍眼里，同郡守一樣，都是為虎作倀的幫兇，是他們要討伐的對象。顯然，孫恩不是隊友而是要命的敵人。

丈夫執迷不悟，苦勸不聽，前線的部署她無能為力，但也不能無所作為，眼睜睜看著身邊的親人隕命。于是，謝道韞召集起守城將士的家眷及仆從，組成一支自衛分隊，天天操練——哪怕要死，也要在拼命抗爭過后，有尊嚴地死。

直到會稽城被孫恩率軍攻破，也不見“天兵”前來助陣，王凝之終于意識到，他所謂的教友原來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王凝之倉皇而逃，被孫恩撞上，便被一刀取了性命。跟隨王凝之的五個兒子，也全都被挨個附送一刀，追隨父親而去……

身在內宅的謝道韞，聽聞丈夫、兒子身死，滿腔悲憤之下，她立時抽刀出門。趁著家門外涌來的造反者對她一介婦人毫無防備，連連斬殺數人。而她訓練的自衛隊，人人都被領隊的悍勇激起血性，奮勇當先，爭先殺敵。

內院的這波強勁對抗，引得孫恩親自上場。無奈起義軍人多勢眾，謝道韞寡不敵眾，跟外孫劉濤被起義軍俘虜。起義軍死傷不少，孫恩暗想，謝道韞廣有才名，殺了她會激怒天下的有識之士;而劉濤一個稚弱孩童，正好殺了給死去的同伴一個交代。一個眼神過去，就有人要取劉濤性命。

眼見著自家外孫要無辜慘遭殺手，謝道韞氣急，厲聲質問孫恩：“這是我們王氏一族的事，你拉上不相干的人，還是好漢所為嗎？你要殺，那就先殺了我！”

謝道韞義正辭嚴，孫恩不得不認真考慮眼下的情況：想她一個弱女子都能無懼無畏視死如歸，而自己卻小家子氣到要靠不分青紅皂白草菅人命來泄私憤，豈不是比女人還不如？

不管是為了起義軍首領的面子，還是身為男人的自尊，或者是被謝道韞的凜然大義喚起了他身為綠林好漢的激賞之心，孫恩非但沒殺劉濤，還將謝道韞祖孫二人釋放，并派兵一路護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