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沙
流行作家之中,聰慧如張愛玲,柔情如瓊瑤,促狹如王朔,都曾風靡一時,卻也都慢慢歸于岑寂,獨有金庸,其小說以各種形式席卷華人世界數(shù)十載,像一棵常青樹一樣枝繁葉茂,開花結果。我們都明白,這不僅因為金庸小說情節(jié)跌宕,故事精彩,更因為成功刻畫了各樣人物,代表了我們的苦樂悲歡,其中有許多人生贏家,也有許多人生輸家,比如慕容復、歐陽鋒、鳩摩智、李莫愁,甚至也包括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夫人康敏。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都很勵志,很有進取心,殫精竭慮,機關算盡,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最終,慕容復和歐陽鋒走向了瘋癲;鳩摩智被打回了原形,武功盡失;而李莫愁為情自殺,康敏從癡情到濫情,被阿紫折磨至死。然而最驚心動魄的是,這些人其實常見于我們的生活之中,或是小區(qū)的近鄰,或是職場的同事,或是久違的同學,或是我們自己。
“贏”這個字,樣子非常奇特,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上說,是“賈有余利也”,也就是說做生意賺到了錢。把這個字拆開,由“亡、口、月、貝、凡”五個字構成,通過這五個字,來表達贏的真義。古人造字的理由已經(jīng)難以查考了,但我看著看著,覺得從現(xiàn)代人的角度,還真可以歪解一番:
亡,本意是逃離。前幾年流行日本人山下英子的書《斷舍離》,教人如何從舍掉家里沒用的東西開始,放棄對物質的迷戀,從而開闊心胸,得大自在。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我們習慣于努力擁有,多多益善,卻難以放下,難以丟掉不必要的包袱;
口,本意是嘴,自然就有了對話和交流的意思。丹尼爾·笛福的小說《魯濱遜漂流記》中,主人公魯濱遜·克魯索在非洲航海遇到風暴,只身漂流無人荒島,與世隔絕28年。這當然可歌可泣,但人類終究是群居動物,最好生活在人群之中,多跟朋友們聯(lián)絡,敞開胸懷,一起喝茶爬山,看電影,練瑜伽,生活會變得豐富起來;
月,歲月之月,就當成時間吧。一幅畫美不美,不光要看畫家畫了什么,還要看畫家沒畫什么,古人稱為留白。生活的意義并不都在于你有多忙碌,也在于你有多少閑暇。如果時間都被各種事務劫持,貌似很充實,其實是另一種空虛。把“忙”字拆開,亡心,失去心靈也。
貝,古人以貝為幣,所以是錢的意思,但我覺得也可以看成是寶貝。人生于世,不光要有基本的資產(chǎn)傍身,更要有珍愛之物,有心中之寶,比如嗜好。明代奇葩才子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不要和沒癖好的人交朋友,因為他連癖好都沒有,也不會有深情。
凡,有平凡的意思。人們都愛追求卓越,追求富貴,追求爆紅,卻不曾轉念想想,這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嗎?如果自甘平凡,別那么進取,說不定反而能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就像金庸小說里的人生贏家,郭靖天資愚鈍卻練成一流武功;段譽無心繼承王位卻被黃袍加身,還娶了心中女神;虛竹強拒背叛少林,卻被傳授絕學,還成了西夏駙馬和逍遙派掌門。
書店里充斥著太多成功學的書,想盡辦法教我們怎么贏。其實追究下去,一些成功學著作的作者,自己都并不成功。而我們終須明白,人生并不是一場賭局,所謂的輸和贏,往往是外在標準強加的。人間有味是清歡,我們以平常心,過平常的生活,反而能得到真正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