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璐
摘要:散文電影是一種反思性的寫作,它像是某種未完成的作品,像導演自己的一種速寫、一種草稿甚至一種涂鴉的狀態。洪尚秀的影片屬于散文電影,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導演在場、“元電影”、日記體敘述的特征。
關鍵詞:洪尚秀;私人化;散文化
散文首先是一個文學的概念,在不斷的發展中蒙田和笛卡爾基本上確定了它在今天的概念。蒙田是法國散文寫作的鼻祖,其創作基于一種普遍的懷疑主義,在懷疑主義當中沒有什么是真理,也沒有什么謬誤,或者自相矛盾才是唯一的真理,在蒙田的散文狀態中,沖突或者自相矛盾才能成就真理。所以蒙田認為的“散文”是難以命名的、難以歸類的,向不確定事物開場的體裁,它是去中心化的文本,這種文本它既不指向虛構,也不針對現實,只是某種作者主體性言說的過程,“無法保證我寫作的主題是什么,這種主題將是蹣跚且紛亂的,處于一種自然的迷醉之中”。因此“散文往往是一種越渡的、彌散的,是一種異質的、去中心化的文體”,在其內部可以實現很多種可能性,當轉換到電影時,或者在電影模擬一種散文寫作的時候,這些特點自然就轉移到電影之中。散文電影提供一種經驗、一種話語,同時在這種經驗、話語中展開自身的反思;同時散文電影永遠指向的是“散文家”的在場,就是它永遠指向一個自我在那里。可以說它用一種復雜的場面調度的方式來營造自我的一種出場。
蒙田式的散文是“自戀的納西索斯(Narcissus)和那種狂暴的波賽冬的合體”,納西索斯愛上自己水中倒影的那個神,波賽冬是狂暴的海神。洪尚秀的電影同樣可以稱為納塔索斯和波塞冬的合體,因為影片中大多數男性角色與導演的生活環境相似,身份職業相似,興趣愛好(喝酒)相同,甚至男性某些抽煙的小動作(抽煙前先聞一下),可以說每個男性角色身上都或多或少嵌上導演的標簽。在“自戀”偏愛的同時,洪尚秀在影片中撕下現實中以自己為代表的這類男性群體的虛偽面具,把這群知識分子的真實面貌和男性欲望的真實狀態展現得栩栩如生,這因為洪尚秀對于自己的深刻反思,他在影片中細致剖析映射本體的人物,是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的成果。洪尚秀關注與自身緊密聯系的電影文化圈,從未跳脫過這個階層,而且作為編劇兼導演,演員的臺詞全部由洪尚秀一人包辦,影片中的人物常常作為導演的代言人,言說導演的人生觀念和體驗,對話占重要地位,幾乎沒有情節,也沒有開端,高潮,結尾這樣主流的情節設置,異質于好萊塢式的商業電影,是完全主體性的個人表達,洪尚秀曾經在接受采訪時說過,“我只是拍我想拍的,至于怎么評論是你們的事情”。洪氏電影中導演“在場”,不僅體現在其對自己熟悉的關注對象的執著,同樣體現在他標志性的影像風格即粗糙不流暢的變焦鏡頭,洪氏變焦完全不考慮觀眾的審美習慣,當這一鏡頭在影片中出現時,觀者會感覺不適應和不舒服,這種刻意營造的不適感正是對觀眾的干預和騷擾,并且提醒觀眾導演的存在。
“元敘事”最早出現在歐洲18世紀,是一種小說敘事方法。元小說代表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被稱為“作家們的作家”,原因在于,他的寫作匯集了無數前輩而又指向寫作自身,寫作就是像鏡子一般的無限復制與反射。元電影與元小說存在內在的近親性,讓-呂克·戈達爾在他的《電影史》中建議,把電影看作是“一種思考的形式”以及“對該形式的思考”,戈達爾把自己定位為一個“用拍電影代替寫影評”的電影評論家,這就說明了電影同文學創作相似,具有“自反性”,可以在電影中實現對電影自身的審視和思考。“元電影”的“元”側重于自我的反思與自體的意識,著重于“有關于電影的電影”,簡言之,元電影是指關于電影的電影,將電影作為實質本身,標志著一個自我反思與自我認知以及自我反射的一個電影世界,包括對電影藝術的本身的形式與構成的審視。“自反性”一詞來源于西方哲學,心理學和社會學理論領域,它與“反思”的內涵大致相同,包含對自我的關注、對自我的評價和對自我的批評,同時又包含完全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對抗。
洪尚秀同樣可以被稱為“導演們的導演”,其電影中呈現了大量對自己電影創作的反思和批判。電影主人公多半是文藝工作者:演員、大學教授、電影節評委、影評人、藝術學校的學生,有時甚至就是導演。影片中大量的日常閑談和交流,除了聊得最多的兩性話題,其次就是涉及文學藝術等方面,同時,影片中涉及對電影生產流程的反思,包括電影發布會,電影放映后的交流會,電影節等現實生活中電影產業的場景直接被導演搬進影片中,另外洪尚秀經常通過電影中的人物闡述自己的電影創作理念和對電影的看法。在《懂得又如何》、《玉熙的電影》、《這時對那時錯》三部以導演為主角的影片里,更是無一例外直面并分享了電影的創作思路和經驗,且都是以訪談的形式呈現:公眾場合、臺上臺下、一問一答、你來我往。戲里戲外導演身份的重疊,不難想象洪尚秀導演是在借助影片中人物的嘴巴向觀眾闡述自己的電影觀,同時電影也展示了他對于電影創作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評價的過程,可以說他把自己日常生活中“自反性”的思考過程搬到了自己的作品中,影片中的提問者和回答者都指向影片背后的作者(導演)——洪尚秀本人。
日記作為一種陷落與日常俗套中的實踐,其趣味正是在于其瑣屑。切薩雷·扎瓦蒂尼倡導一種日記性電影,他認為日記是一種最完整和真實的電影表達,一種消弭想法和電影拍攝之間鴻溝的途徑,一種將自己、他人和一切值得講述的事物置于觀眾判斷之中的努力。日記體首先與洪尚秀電影生活化的主題追求契合,其電影基本上是對日常生活的細致白描,同時日記體便于洪尚秀個人表達的作者主體性,《生活的發現》從失意落魄的演員金俊淳第一人稱視角講述他在春川旅程中邂逅了兩個女子,秀婷和孫婭。一個主動向他示愛,但他沒能接受;當他對另一個示愛時,對方也沒有接受;《夜與日》落魄畫家金成南來到了巴黎避難,用日記記錄在他鄉的這段孤獨時間,有時候一天就寫一句話:這里空氣很清新,或者遇到一個香水味太濃的女人。有時候會記下一長篇:如何見到前女友,如何回憶過去,如何拒絕前女友的投懷送抱。觀眾在觀影過程中處于偷窺者的角色,好像偶然間發現一本陌生人的日記;《不是任何人女兒的海媛》以女主角海媛的日記為故事,講述她在母親出國前后的生活;《自由之丘》以日本人毛利的日記為故事內容,記錄了在韓國旅游一周時間發生的事情。洪尚秀電影向觀眾訴說一個人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平凡卻流光溢彩,這就是容易被大眾忽視的平凡生活的魅力。
亞歷山大·阿斯特里克(Alexandre Astruc)強調電影可以成為一種散文、一種造勢,一種精神分析,一種閱讀我們個人風景的機器。電影可以既不是虛構也不是報道,而是一種散文的狀態。阿斯特里克認為電影帶來的是一種作者的內在風景,電影導演可以像所有的藝術家一樣,比如繪畫、雕塑或者作家一樣,把自我的痕跡鐫刻在作品之中,而不是說一定要受制于攝影機的獨裁狀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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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黃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