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戒

都后半夜了,老金還是睡不著。窗簾留了一條縫兒,月光見縫插針,把云影釘在墻上。遠遠地傳來火車的鳴叫。那種鳴叫,對老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是火車司機。
那時候,火車司機不直接叫火車司機,而是被人尊稱為“大車”。老金姓金,就叫“金大車”。
老金從床上坐起來抽煙,心臟有點兒難受。在一個房間休息的兩個徒弟——他的副司機和司爐,都睡得呼呼的,一個咬牙,一個放屁。
老金休息的地方是大橋鎮鐵路公寓,天亮以后,就開火車從大橋鎮返回瓦城,然后就光榮退休。因為多次獲得過“勞模”稱號,火車在瓦城到站后,鐵路有關部門會在站臺上搞一個小小的活動,給他披紅戴花,為他敲鑼打鼓,并有領導講話,廣播電臺記者現場采訪……
老金抽完煙,起身站起來,到窗前把窗簾拉死,屋里頓時一團漆黑。他從20歲開始就在鐵路上班,在火車頭上給日本人當司爐工,就是在蒸汽機車上燒鍋爐。山本大車是日本人,中國人是不允許當大車的。山本大車在開火車的時候,會用一塊口袋形白布把操縱臺蒙起來,伸手進去操作。日本人那樣做,是防止中國人學會怎樣開火車。別以為燒鍋爐簡單,也是馬虎不得,爐火不旺,蒸汽壓力就不夠,火車就沒勁兒,爬不上陡坡。山本大車一看壓力表,壓力不足,就會罵“八嘎”,用腳踢人。
老金當上副司機的時候,東北解放了,日本人戰敗。當時需要有中國人開火車,當“大車”,老金雖然只是副司機,但是山本那點玩意兒,盡管遮遮掩掩,還是瞞不住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