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海棠

羅國雄

樂山位于四川盆地西南緣，古為開明故治，后為嘉定，又稱嘉州，素有“天下山水之觀在蜀，蜀之勝曰嘉州”的美譽。其厚重的歷史文化積淀和秀美的自然風光，引歷代詩人競相流連，揚雄、李白、杜甫、岑參、薛濤、蘇軾、范成大、陸游、黃庭堅等都曾與她結下不解之緣，留下了千古絕唱。

20世紀80年代，樂山撤地建市時，經過市民長時間醞釀、討論后，人代會一致通過了以海棠為法定的 “市花”，小葉榕為“市樹”。在樂山，每年有5個多月可賞海棠花期，8至9個月可觀其果期。冬去春來，隨處可見各色海棠迎風峭立，花姿明媚動人，楚楚有致，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未施粉黛卻嬌艷動人。海棠是觀賞名花，素有 “花中神仙”“花貴妃”“花尊貴”之稱。其觀賞價值之大，“堪比魚中鰣魚，書中紅樓”。但多數品種的海棠是沒有香味的，它徒有“國艷”之譽而“無香”，成了張愛玲《紅樓夢魘》中提到的“三大恨事”之一。

歷史上的樂山素以盛產香海棠而聞名于世。“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晴來使府低臨檻，雨后人家散出墻。” 據說，就是晚唐詩人薛能任嘉州刺史時寫的這首《海棠》，讓樂山有了“海棠香國”的美譽。難怪當年報國無門后轉向田園生活的陸游，會鐘情于灼灼海棠，寫出了數十首吟詠海棠的詩，被稱“海棠癜”。因緣際會或許是他在任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閑職時，經四川宣撫使虞允文舉薦，派任嘉州通判攝理嘉州政事期間，署衙就坐落在古城中的海棠山上。如今，“惟嘉州獨香”的那種蜀海棠歷經唐、宋、元、明、清已經絕跡了，但樂山人心目中的“海棠情結”卻根深蒂固，至今尚有種植海棠欣賞海棠的習俗。散發馨香的海棠，變成一種詩歌植物種進了現代樂山人的身體里，風一吹，便能溢出芬芳。“海棠香國荔枝灣，蘇子當年寓此間。云外讀書聲已歇，空余樓閣對眉山。”郭沫若1944年寫的這首《憶嘉州》，就是對血脈里海棠余香裊繞的懷念。而此前的1939年 ，郭沫若回樂山 ，作《重游草堂寺》詩道 ：“何處海棠香訊在，草堂寺內獨徘徊。”又提到了嘉州海棠。

談起郭沫若，不得不提樂山在中國新詩史上非同尋常的地位。新詩誕生百年，樂山先后走出了郭沫若、曹葆華、陳敬容、梁南、周綱等代表性詩人，郭沫若還是中國新詩的奠基人之一。他們不僅為中國百年新詩抹上了光彩奪目的亮色，也為樂山帶來了巨大的聲譽。近年來，樂山詩人接過前輩接力棒，極力推動“樂山詩群”發展，創辦了民間詩歌雜志《詩行》。2017年，我和龔靜染主編的《樂山百年新詩選》出版，收錄1917年至2017年樂山45位詩人的250余首詩作，見證了樂山百年詩歌傳承，呈現了“樂山詩群”較為完整的面貌。

在“樂山詩群”詩人們的這一小輯作品中，就有“解語花”（海棠的又一雅稱） 一樣的異香，正在“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蘇軾《海棠》）”。“讀到開明王朝，眼睛模糊/粒粒文字浮游起來/他看到鱉靈帶著一群魚，從楚國/一路溯流而上/止于三江，集體排卵……”徐澄泉的詩，在蜀王開明故治的歷史傳說和80年前武漢大學西遷樂山的真實故事里時空轉換，詩記了一段文化抗戰的崢嶸歲月，或能讓浸入骨血的文明火種與文化基因生生不息。龍小龍穿行于烏木、鹽碼頭等厚重的歷史文化之間，撥霧見日般參悟到，“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靈性的風土讓人參透平凡/不致于誤入歧途，即使迷途，也能知返（《風物，或時間的證詞》）”。劉萍的詩歌語言質樸、情感真摯，在細微之處打動人，“我只回過一次老家/相思就掛在/老家的屋檐”（《老故鄉》）“火光映著/那個一歲的自己”（《鐵匠鋪》），她的詩中有一面歲月的鏡子，能照見憂傷的過去。李小平一邊與酒討論人生，“每一次碰杯/酒杯都發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酒杯都/咬緊牙關，想不吭聲”，一邊陷入沉思，“見多了借酒澆愁的人/喝著喝著就傾倒了玉體”（《對飲的杯子》）。廖淮光在峨眉山的“草木和石頭之間”尋找到了愛和鄉愁的平衡，“掩蓋住生活的急流險灘/掩蓋住時光里的春風得意/在那些呼喊的號子里，安靜如石磨（《平衡》）”。在程川世代居住的蘇稽古鎮，下起了小雨，“雪不適時宜的話/雨/代他說了。每一滴雨/都是直腸子/而此刻/大地上有多少寂寞的夢？/雨，守口如瓶……（《古鎮雨夜，寄人》）” 。沙雁的《一朵花的暗示》，“春宵一刻啊！雨水催生的物種/最該懂得珍惜/珍惜每一滴雨水。”羅玉田指尖托起《草葉上的一滴露》，發現了《雪地上留下你嘆息的腳印》，“眼看一片雪花，飄進你的黑色領口”，詩意在一瞬間顯現。另外，梁先瓊、李靜、林梅、馮遠征、帥孟伶等詩人的詩作或游走歷史人文心靈散步，或戶外活動情感漫游，隨意擷取生鮮的畫面，活泛的素材，略施丹青繪就了的詩歌小品，有俯仰之間信手可拾的意外詩意。仿佛“身坐海棠香國里，勝游何必羨江南（劉濖《嘉定舟中雜詠》）”，不經意間，就撥動了詩歌神經，心里開出了一樹樹繁花。

宋人王十朋曾作《嘉香海棠》詞云：“絲絲垂蕊，嫣然一笑新妝就，錦幕前后，燕子來時候。誰恨無香，試把花枝嗅。風微透，細熏錦袖，不止嘉州有。”他就認為香海棠非嘉州獨有，如果把樂山詩歌創作放大到四川乃至中國詩壇也是如此。20世紀80年代以來，激流之后，樂山詩歌創作回到了更為個人的精神領域。 需要樂山詩人在風格上既有時間與生命之重，又有月光般的輕靈，在曾經的“海棠香國”這個充滿記憶和玄想的詩意空間，迷失與尋找，叛逆和歸返，創新與拓展，獲得一種詩歌沖刺的合力，才能帶來更多的審美驚奇，讓樂水樂山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的海棠詩香，精彩生動，既可遠觀，也能近嗅，聞香便能識人，乃至識城。祝愿“樂山詩群”的詩人們，早日走進隨心所欲、任意而香的境界，在夢里的海棠開花之后，心中結滿了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