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運動史》的雙重變奏

吳山南

五四運動是中國近現代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標志性重大事件，極大地促進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為中國共產黨的建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五四運動從一開始就備受關注，各方從不同的立場和現實需要對五四的意義和價值進行闡釋。較早對這段歷史進行完整敘述的是教育家華崗的《五四運動史》。他在1952年修訂本題記中說：“從五四運動到現在，業已經歷了三十余年，還沒有出現一本完整的五四運動史。筆者所提供的這本小書……出版后竟一再翻印， 深感責任重大。”

華崗1903年生于浙江龍游，先后就讀于衢州第八師范學校和浙江省立第四中學，后中斷學業，從事職業革命活動，是資深的革命家、學者、教育家。他在白色恐怖之下恢復了浙江團組織，對浙江黨團組織有創建之功，擔任過青年團浙江第一任書記，并參加了在莫斯科舉行的中國共產黨第六次代表大會，后任中共南方局常委、宣傳部長（周恩來任書記）。國共和平談判期間，華崗擔任中共代表團顧問。解放初期，華崗在山東大學任校長，撰寫并出版《蘇聯外交史》《五四運動史》《魯迅思想的邏輯發展》《辯證唯物論大綱》和《辯證唯物論和物理學》等著作。1940年1月，毛澤東發表了

《新民主主義論》一文，從性質、作用、影響和歷史地位等方面對五四運動做出了全面的闡述，從而把中國共產黨人對五四運動的認識提高到了一個新的水平，之后共產黨人對五四運動的闡釋基本上延續了這個脈絡。有了毛澤東對五四運動評價這一新的理論基礎，再加上有關五四運動的新材料的搜集和整理，華崗將《中國民族解放運動史》一書中的“五四運動”一章擴寫成了《五四運動史》一書。1949年10月，《五四運動史》由上海海燕書店單行出版，后一再翻印。這本書適應了全國解放后大專院校師生和機關干部配合學習《社會發展史》《新民主主義論》和《共同綱領》的需求。時至今日，《五四運動史》仍然是五四運動史研究領域的一座豐碑，是研究五四運動必備的參考書之一。這本《五四運動史》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系統地論述五四運動，其特點是以論為主，以史為客，具有開辟之功，確立了五四運動史研究的基本模式，這一模式在很長一段時間占據主流，代表著五四運動史研究的一個重要階段。盡管之后五四運動史研究模式得到不同程度的反思和修正，但其篳路藍縷之功是不可磨滅的，其學術史意義不會隨時間推移而消失。

在華崗版《五四運動史》風行大江南北十余年之后，1960年，周策縱的《五四運動史》在美國出版，這本書還有一個副標題“現代中國的知識革命”。該書詳盡還原了那場以1919年5月4日為原點，席卷中國并對后世造成深刻影響的運動，讓零碎而又充滿誤解的“五四”更加清晰和鮮活。周策縱1916年生于湖南祁陽縣，畢業于長沙一中（湖南省一師），比毛澤東低15屆。他曾任職于國民政府，后因對國民黨統治失望，于1948年辭職赴美留學。

周策縱版《五四運動史》秉承了費正清學派“客觀”史學的特點，用較為學術的語言把“五四”放大成一個重要的歷史時期來研究，從1915年的新文化運動開始，到20世紀20年代中期為止（1924年國共合作北伐），全面分析“五四”運動的原因及其對中國歷史、文化、學術思想產生的深遠影響。該書提出，不能把“五四”運動單純看成一個政治事件或學生運動，更重要的是要作為一場聲勢浩大的思想文化運動來研究，突出青年知識分子的倡導性、獨立性和主動性。他還特別關注“五四”運動的“未完成性”，認為正是這種“未完成”才使“五四”有點像可以再充電的電池，即使時代變了，它還可能擁有無比的感召力。

兩位作者雖然立場不同，經歷亦多有不同，但都深受“五四”運動的影響。華崗在人生浮沉中編寫的《五四運動史》像一支號角，讓當年的革命青年用馬克思主義史觀重新認識“五四”運動，為后來的“五四”研究奠定了理論框架。周策縱版的《五四運動史》則更多從學術的角度探討“五四”運動作為思想啟蒙的歷史意義。周策縱在書中也曾多次提到華崗版的《五四運動史》，盡管觀點不一，這也算是兩位作者跨越時空的一種交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