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味蕩漾的季節

竹風

麥子成熟的時候，一片又一片黃得亮眼，滿野飄蕩著麥味，也飄蕩著人們收割時的激情。在麥田里喊一嗓子，聲音就會隨著麥浪起伏，從這片麥田抵達那片麥田。

我曾經跟著父親去割麥，頭頂的太陽燥烈似火，父親揮著鐮刀揮汗如雨。一捆麥就像父親的孩子，而我這個真正的孩子，卻在收割后的麥茬上奔跑著，伸手去追頭頂上的蜻蜓。麥田里有很多蜻蜓，如一架架翹動薄翼的小飛機。捉到了，便歡喜地用一根事先準備好的細線繩拴住蜻蜓的尾尖，然后把蜻蜓放飛起來，就像在麥田里放著一只袖珍的風箏。當時太淘氣了，不知有多少蜻蜓毀在我的手里，讓一只只蜻蜓在失去自由之后，又失去了生命。后來長大了一些，當看見一只蜻蜓飛翔時，便萌生出了一種對蜻蜓的憐愛，因此便不再捉蜻蜓，只看著蜻蜓在麥田里飛。蜻蜓飛著時，我也感覺像自己在飛，也夢想著越飛越高，飛過山川，飛過河流，飛到藍天的云朵上去。

此時云朵都如山的形狀，曾經夢想過多少次，自己能站在那云的山峰之上，感受那山的高度。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源于我們這里是平原，沒有山，只能把云朵想象成聳立在遠處的大山。

割麥是最苦最累的活。割了一天麥，傍晚回家腰酸背痛毫不夸張，歇一晚感覺就更疼了，胳膊脹脹的，雙手脹脹的。第二日，大人們依然要去麥田里，用他們的汗水去換喂養我們的糧食。

我至今都不明白，麥田里的蜻蜓為什么會那樣多，成群結隊在麥田上比試著它們飛翔的速度，或相互追逐著，像奔跑在麥茬上的我們。

當過個三五日，成片的麥子割完了，麥捆碼垛在麥田里，這時最怕麻雀來啄。麻雀吃蟲子，也糟蹋糧食。它們成群地飛來，落在碼好的麥捆上，像竊賊一樣偷食著麥粒。如果我們來麥田里捉蜻蜓，就拋土疙瘩轟它們。可麻雀一振翅膀，從這邊飛走了，卻又落到麥田的那邊。

本來麥子割過之后，應該運回村里的麥場上，但不是家家都有車馬和機械車，沒有就只能等待有車馬的人家運完自家的麥，再借來一用。等把麥子運進村，麥場上便熱鬧起來，又成了孩子們玩耍的天地。有的孩子先攀到麥垛上去，沒攀登上去的卻不示弱，也去攀登。脫過麥粒的麥稈很光亮，黃澄澄的，也很滑，稍有不慎就在半腰上滑下來，滾落在光滑的麥稈里。可滑落下來也摔不疼，下面有攤開的厚厚的麥稈接著我們呢！

最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家都在麥場里打完了麥，那么麥場里就會有幾座麥秸垛拔地而起，形成群山高聳的模樣。等攀登過了這些群山，也感覺玩耍得有些累了，我們便開始在麥秸垛上挖洞。有時候從麥秸垛的上面往下挖，有時候也從側面挖。幾個小伙伴聯合起來，從一座麥秸垛上的兩邊往中間挖，挖通了，就像泥鰍一樣鉆來轉去，甚至有時鉆到里面就不出來了，還把兩端的口用掏出來的麥稈們虛虛地封堵上，就把麥秸垛當成了我們可以捉迷藏、可以睡覺的溫室。等家家都把麥稈運回家，垛到房前屋后或者柴欄里時，我們就不能這樣玩耍了。如果再去攀爬麥秸垛去挖洞，大人們就會呵斥。初始我們不懂大人們為什么會這樣呵斥我們，后來知道了，原來運回家的麥秸垛，已經是垛在那里不再移動的。倘若天空落了雨，麥秸垛因為我們的淘氣給挖松動了，雨水就會浸入麥秸垛里面去。里面被雨淋濕了，晴天時太陽又照不到，光滑锃亮的麥稈就會被漚爛，用來生火做飯也不愿起火苗。

有一次，我和幾個小伙伴玩耍，把我家垛在屋前的麥秸垛挖了個洞，說是捉迷藏，爸爸為此訓斥了我，我當時還不服氣。后來天一落雨，里面進了雨水，第二年開春的時候，我家的麥秸垛從外面看，還是跟原來一個樣子，里面卻漚得發黑、發爛了，有的麥秸還發霉變成了灰色，透著嗆鼻的氣味。這時候我才知道，爸爸訓斥我們是對的，是我們的淘氣破壞了麥秸的光滑與锃亮，讓本能燃燒出火苗的麥秸，失去了燃燒的激情。

其實，不僅僅是我們這些孩子喜歡麥秸垛，喜歡攀爬喜歡挖洞，或者站在上面蹦蹦跳，各家養的雞鴨鵝也喜歡麥秸垛。但它們的喜歡又與我們不同，它們喜歡到麥秸垛下尋麥粒，尋到一顆，就用它們的尖嘴巴或者扁嘴拾進肚子里，讓一粒麥成了它們美味的食物。打得再干凈的麥，都會有一些麥粒的夾裹，所以很多時候，村子里的麥秸垛旁，都能看見雞鴨鵝們圍著，撿食遺落地上的麥粒。

當然，它們也喜歡在麥秸垛上絮窩，絮好了就蹲下，把它們的蛋遺落在麥秸垛上一枚。倘若沒有被人發現，那就不是一枚了，十枚二十枚都有。記得有一年春天，放學后我跟鄰居家二小又攀上了我家的麥秸垛，二小先是驚喜地叫一聲：“蛋哎！蛋哎！”就跪在了麥秸垛上面。結果這天，我和二小在我家的麥秸垛上撿到了十二枚雞蛋。后來我跟二小高興地把撿到的雞蛋分了，他六枚，我六枚，各自高興地拿回家去。媽媽看見我拿回來六枚雞蛋，問我從哪里撿的。我說在我家麥秸垛上，媽媽卻嘀咕說：“我說咱們家的蘆花雞把蛋下哪去了呢，原來跑麥垛上去了！”雖然十二枚雞蛋都是我家蘆花雞下的，但二小拿走的那六枚雞蛋，我沒有提起。過了幾天二小還來我家顯擺，說雞蛋是他發現的。媽媽就笑，說你們兩個就知道淘氣，要是在麥垛上沒看見把雞蛋踩破了，看你們還能高興起來嗎？

像這樣的事情，不但在我家麥秸垛上發生過，村子里其他人家也曾發生過。誰看見撿到了，也就撿了，是不算偷的。即使雞鴨鵝的主人家知道了，也是開幾句玩笑，一笑了之。誰還沒在麥秸垛里撿過家禽的蛋呢？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