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白魂詩詞本事（三）

呂克儉

落花時節過黃州

赤鼻磯乃黃州城西之赤壁山西麓，巖體突出三十丈，形如懸鼻，直插江心，素有沿江名磯之稱，因色赭赤，故曰赤鼻磯。東坡先生謫居黃州四年，常游此地，駐磯游目，登舟鼓棹，假三國赤壁以遣幽衷，故有兩賦一詞光耀人世。清康熙間重修定名為東坡赤壁，明代詩人李東陽有詩曰：“磯頭赤壁當天倚，下有山根插江底”。確乎名勝之地，心向往之久矣！壬申三月某日，予自武昌南歸，途經鄂城，上汽渡，過長江，車登岸入城，抵達黃州。其時，已是夕陽西下，無暇駐足，惟有匆匆而過，隔窗以觀。風中回望，青云塔上之樸樹，隱約間，予之愁心已吹掛樹杪矣，悵惘而歸，以致經年不得釋懷！予遂以《鷓鴣天》記之：赤鼻磯前白鷺浮，青山入郭斷云流。昔從明月天涯去，贏得扁舟夢里游。車上岸，沒停留。落花時節過黃州。夕陽煙里人歸去，心在青云塔上頭。

斜陽不語江流淌

育齋者，黃州葉鍾華先生也。韭蔥者，即韭菜蔥，黃州舒徐先生也。吾與二翁純屬文字交耳，素未謀面。吾學詩于辛酉年，以古人為師，至甲子年，平仄聲韻，方頓悟了然。其間，為富學養，每晨起，必讀古文一篇，熟至順如奔馬，暢若飛流，而不得有噎，噎則必返，以致一篇文常讀數十過，幾將能誦。否則，不得膳食。期年后，嘗試賦詩，積數百篇，間或散軼，也不痛惋。予曾遴選不污目者數闋，示之于鄉里學究。其謂予曰：好高騖遠！丙寅春，吾惴惴然投稿于東坡詩刊，十數日即得回音。復函者，為該社葉鐘華先生，函曰：是否受家庭熏陶，抑或遇當代詞宗指點，愿結忘年交。之后，函來電往，蒙多教誨，直至壬午年先生謝世，前后十六載。與舒徐先生交，起于葉先生過世之后。其為廣濟人，且與家嚴舊識，亦嘗遺予以大著，受教匪淺。然僅數月，惜乎不繼。癸未暮秋，東坡詩社創社廿年雅慶，邀予赴會，得至黃州。白衣蒼狗，聚散無憑，不免悵然若失。然則，行吟繼響，畢竟前瞻，遂歌《踏莎行》以遣懷：我到黃州，故人何往。廿年魂夢空搖槳。青云塔下立多時，斜陽不語江流淌。荻葉蕭疏，赤磯莽蒼（上聲）。悲歡離合無須想。云舒云卷且當歌，江山勝跡留人賞。

那年初遇君

昔年讀廣濟師范，在校園紅樓前驚遇一樹石榴，時逢五月，其花似火，其瓣如裙，紛紛從眉葉間恣肆而出。予甚愛之，未能自已，遂偷折一枝，裹以素帛，夾藏在詩書里，竟數年相忘于敝篋。后，登樓整理舊書，偶然間翻出，此時花枝黧黑，委約莫能辨也，予不勝傷感。是故虛擬花情，相與疊和，以寄幽懷。此錄《生查子》五闋（其一）：那年初遇君，獨愛榴花艷。折得一枝藏，留作將來念。今番又見君，不識榴花面。愧我太忘情，孤負當時焰。

青林浦

廣濟青林浦，又名青林口，為青林湖入江處。鄂東之武山湖，西鄰青林山，是以古稱青林湖。酈道元《水經注》：“江水又東，左得青林口，水出廬江郡（尋陽縣）之東陵鄉”，即今廣濟縣（今武穴市）陽城山一帶。甲戌版《廣濟縣志》稱，廣濟沿江鄉鎮均屬尋陽縣之東陵鄉。又載：青林口，即今城區“月塘”至堤外之“港嘴上”。楊守敬《青林堤記》按《黃州府志》：“青林口即武穴鎮。在今廣濟縣（按：故縣治梅川鎮）南七十里。”青林浦故跡今已不存，然武穴城區猶有青林路可資稽考。予以《菩薩蠻》懷之：青林浦外云相逐，青林浦內人幽獨。朝鼓伯牙琴，暮歌梁甫吟。醉邀秋月白，醒顧寒江碧。郊野露晶晶，汲泉餐落英。

家在前方燈火中

予潦倒困頓久矣，終不思進益，家無長物，至老尤甚。丙戌秋日，愈是捉襟見肘，窘迫如如。因賦《秋感》以遣懷：“禪心消溽暑，忽忽轉寒秋。瑣事云煙淡，繁霜鬢角稠。感其臨濁水，悲我對清流。暫且存高潔，不教衣食憂。”彈鋏未幾日，乃折節而就，以應世俗，悲夫！其時，恰好江州濂溪學校再邀，遂往之。予每周五日晡啟程，行百五十里，過長江大橋，已是余霞散盡，天涯將黑，遂轉乘公交。抵達旅館時，街衢巷陌，華燈粲然。予煢煢獨宿，常輾轉以至深宵。翌晨，則前往濂溪授課，如斯者忙碌至周日黃昏，遂匆忙趕車返程。予乘車喜坐窗前，作別萬家燈火之潯陽城，馳通衢，越大江，騁平野，吾心似箭。隔窗而望，原野渾如摶磨，而遠近之煙村錯落其上，共磨盤而逆旋，予覺心隨野曠，意逐云飛。近桑梓而切切，望燈影而依依。如是奔波，兩年矣。心為身役，非吾之本性也，遂辭而不往。后，濂溪電請再三，堅執不就。予嘗填《鷓鴣天》一闋，顓述彼時之勞頓：每至江州夜霧蒙，清宵旅館滴梧桐。不言辛苦辭親遠，惟愛城樓響晚鐘。忙碌碌，急匆匆。返程歸去迅如風。隔窗村落紛紛過，家在前方燈火中。

新綠滿南坡

己丑年四月，予赴黃州參加全國農村題材詩詞創作研討會，會間東坡赤壁詩社組織與會人員轉赴英山采風，予欣然同往。彼時，雨霽風輕，山高云重，巴河汩汩，委蛇相迎。俄頃，車至山前，聞說烏云山云云。下車仰望，青嶺峩峩，白云澹澹，南坡泛翠，新綠生光，壟壟茶樹，如云河瀉瀑，滾滾而下。有人語予曰：彼乃烏云山茶園也。予舉目再望，壟間橘黃蟲板，疏朗屏立，恰如帆板之沖浪，而采茶者，當為弄潮兒矣。其間，倉庚恰恰，野調嚶嚶，教人油然而生歸田之想。于是，趨步向前，捏指啄綠，學人擷采。引得近旁之茶女，偷覷抿笑。竟有解筐以授予者，予系將腰間，遂陶陶然采而訪之，茶女赧赧然應而答之。渾然不知吾之為吾，汝之為汝，忘情以至如斯，幾疑我為葛天氏之民也。予遂填《菩薩蠻》以記之：云山四月風光好，茶園雨后聞啼鳥。新綠滿南坡，兩三人唱歌。夫妻邀我采，竹簍忙輕解。客自問鄉情，笑從雙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