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寒
風被太陽曬軟的春天,我走在彎彎的田塍上,枯草在腳下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幾朵指尖大的花朵從草里鉆出來,滿懷喜悅地傲視著腳下的死亡,它們并不知道,死亡也是自己唯一的歸宿。遠處,河水在喧騰,沿河的小路潛入一片青蕪之中。田已翻耕過了,蓄滿了水,清澈明亮,像一面面擦拭得干干凈凈的鏡子。水里泛起云朵,半邊屋檐,牛羊雞鴨,飛翔的雨燕,一面野花斑駁的山坡。這些構成生活的部件,從水里反射回來,帶著夢的屬性,顯得那么不真實,就像我可疑的身份,既不屬于城市,也不屬于這片農田,被置于兩點之間接受一道道狐疑的目光。每次我踏上這些田塍,泥土的氣息伴著黃昏的憂郁撲面而來,復雜的情感就像那些似曾相識的鄉愁一樣變得不可捉摸。
時間篡改了我,也篡改了腳下這片農田,包括泥土之下的歡笑,哭泣,蒼老凄愴的背影。這些影子,總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在我眼前晃蕩,如同風不時從田壟上吹過來泥土的氣息。
我知道我禮舅公這么個人存在的時候,青春已被他揮霍一空,他像一條冬眠的蛇一樣蜷縮在一間泥巴屋子里,做飯、吃飯、睡覺都在那間屋子里完成,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收容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像是一個純粹的等待者,每天等著太陽攀過外面那幾堵斷墻,照進他潮濕沉暗的屋子,或者聽雨點打在瓦楞上嘀嘀嗒嗒的響聲。陽光和雨聲進入他的屋子以后,孤獨就像一杯攪動的咖啡,變得越來越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