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詩穎 黃 凱 鄭 靜 何紅文 郭盛蘭 王 芬
(廣西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1 CCU,2 超聲診斷科,南寧市 530021,電子郵箱:918397739@qq.com)
淀粉樣變性是通過不同發病機制,由多種蛋白質形成獨特的鉸鏈狀B-褶形片層纖維沉著所致,可累及全身組織器官,以腎臟和心臟最常見,累及心臟所引起的心肌疾病稱為心臟淀粉樣變性(cardiac amyloidosis,CA)[1]。淀粉樣物質可沉積在心臟的各部位,引起心肌病、心力衰竭、心臟瓣膜病、各種類型的心律失常,因CA臨床表現錯綜復雜,缺乏特異性,易漏診和誤診。本研究回顧性分析17例CA患者的臨床資料,旨在提高臨床醫生對本病的認識和診療水平。
1.1 臨床資料 回顧性分析2003年1月至2018年12月我院收治的17例CA患者的臨床資料。納入標準:患者符合CA的診斷標準[2],心外組織活檢證實淀粉樣物質沉積,且超聲心動圖或心臟MRI有相應的心肌受累表現。排除標準:嚴重肝、腎、肺疾病患者。17例CA患者中男12例、女5例,年齡(55.71±10.52)歲。其中2例合并快速房顫,2例繼發于多發性骨髓瘤。
1.2 治療方法 17例患者均給予利尿、β受體阻滯劑、血管緊張素轉化酶抑制劑(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 inhibitor,ACEI)/血管緊張素受體阻斷劑(angiotensin receptor blocker,ARB)/血管緊張素受體-腦啡肽酶抑制劑(angiotensin receptor-neprilysin inhibitor,ARNI)抗心衰、硝酸甘油擴張靜脈等治療,對于2例合并快速房顫者給予洋地黃類藥物治療。2例多發性骨髓瘤繼發性CA患者經血液內科會診,給予硼替佐米聯合地塞米松化療,因經濟困難僅化療1次。
1.3 研究方法 (1)總結CA患者的臨床表現。(2)記錄患者入院診斷,分析誤診情況。(3)收集入院時的實驗室檢查結果,包括尿常規、肝功能、腎功能、腦利鈉肽前體、肌鈣蛋白水平等生化檢查結果,血清蛋白電泳、血/尿免疫固定電泳和血清游離輕鏈檢測結果,骨髓穿刺結果(骨髓內成熟漿細胞比例)以及心外組織活檢病理結果。(4)收集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電子計算機斷層掃描(positron emission computed tomography/computed tomography,PET/CT)結果,明確是否合并多發性骨髓瘤。(5)心臟相關檢查結果,包括心電圖、心臟超聲心動圖及心臟MRI檢查。其中采用心電圖機(日本日立公司SX-VA30型)行12導聯常規心電圖;采用實時心臟超聲診斷儀(荷蘭飛利浦心悅iE33,S5-1探頭,探頭頻率為1~5 MHz)以及實時心臟超聲診斷儀(荷蘭飛利浦7500,探頭頻率為2~4 MHz)進行超聲心動圖檢查;采用西門子3.0T的Vero行心臟MRI檢查。(6)記錄患者的治療效果。
2.1 臨床表現 17例(100%)CA患者均有不同程度的心力衰竭,表現為慢性心力衰竭急性發作,其中12例( 70.6%)表現為右心衰竭;15例(88.2%)患者入院時紐約心功能分級為Ⅲ級,其余2例(11.8%)為Ⅳ級。常見的臨床表現還有乏力伴消瘦(70.6%)、頸靜脈怒張伴雙下肢水腫(70.6%)、胸腔積液(58.8%),見圖1。存在漿膜腔積液的患者中,反復抽液5例(29.4%)。

圖1 17例CA患者的主要臨床表現
2.2 入院診斷情況 17例患者入院時僅3例(17.6%)疑診為CA,誤診為肥厚型心肌病、冠心病、高血壓性心臟病、縮窄性心包炎各6例(35.3%)、4例(23.5%)、2例(11.8%)、2例(11.8%)。
2.3 實驗室檢查結果 17例CA患者入院時腦利鈉肽前體為600~35 000 pg/mL,肌鈣蛋白T為0.023~4.93 ng/mL;球蛋白為17.3~42.5 g/L;ALT為58~196 U/L,AST為66~176 U/L,肝臟ALT和AST升高3例(17.6%);血清白蛋白為26.1~37.5 g/L,低白蛋白血癥4例(23.5%);血清肌酐為138~262 μmol/L,尿蛋白(+)~(+++),腎功能不全、蛋白尿10例(58.8%);血紅蛋白為92.9~104 g/L,血紅蛋白下降2例(11.8%)。
2.4 心外組織病理活檢結果 17例CA患者均進行了心外組織病理活檢,其中腹壁脂肪活檢4例,脛前和前臂皮膚活檢3例,口腔頰黏膜活檢3例,舌系帶活檢3例,腎臟穿刺活檢2例,骨髓活檢2例。剛果紅染色均為陽性,活檢組織符合淀粉樣變沉積的改變,進一步行免疫組化確定其淀粉樣物質為免疫球蛋白輕鏈。
2.5 心電圖結果 17例患者中,房顫2例(11.8%),房速1例(5.9%),房室傳導阻滯1例(5.9%),束支傳導阻滯2例(11.8%),肢體導聯低電壓13例(76.5%),胸前導聯R波遞增不良14例(82.4%),假性壞死性Q波9例(52.9%),ST-T異常7例(41.2%)。RV5+SV1波動在0.685~2.155 mV。典型心電圖見圖2。

圖2 典型心電圖表現
注:心電圖提示肢體導聯低電壓,胸前導聯R波遞增不良。
2.6 心臟超聲結果 17例患者中,15例(88.2%)有不同程度的多部位增厚[室間隔厚度為(14.15±1.20)mm,左室后壁厚度為(13.23±1.13)mm];14例(82.4%)可見高亮顆粒樣回聲,心肌內回聲不均勻;3例(17.6%)左心室射血分數降低(射血分數為29%~37%);17例(100.0%)左心室舒張功能降低(即舒張早期二尖瓣血流最大流速/舒張晚期二尖瓣血流最大流速比值<1);左室舒張末內徑為(41.41±9.50)mm,其中>60 mm者1例(5.9%);右室內徑為(20.29±1.13)mm,其中>20 mm者3例(17.6%);左房內徑為(41.18±4.94)mm,其中>40 mm者11例(64.7%);右房內徑為(40.26±3.65)mm,左右心房均增大者8例(47.1%);心包積液5例(29.4%),其中2例(11.8%)為中等量(即在右心室前側壁與左心室后側壁均見無回聲空間),3例(17.6%)為少量(僅在左心室后側壁有局限性無回聲空間)。典型心臟超聲檢查結果見圖3。

圖3 典型心臟超聲表現
注:超聲心動圖檢查示雙心室肥厚,雙房增大、左心耳血栓、中等量心包積液、二三尖瓣反流以及左心室壁心肌回聲呈顆粒樣改變(圖中箭頭所示)。
2.7 心臟MRI結果 17例患者均行心臟MRI檢查,其中1例(5.9%)釓劑延遲增強為陰性,其余16例(94.1%)均有不同程度的延遲強化。10例(58.8%)延遲顯像以左、右心室壁心內膜下環形強化為主,6例(35.3%)延遲顯像表現為左心室內膜下環形強化,室間隔肌壁不強化,形成白-黑-白的征像,即斑馬征(見圖4)。

圖4 CA患者心臟MRI表現
2.8 分型及病因診斷 因我院未開展心內膜心肌活檢,根據患者心外組織病理淀粉樣變結果,結合患者CA的典型體征癥狀,心臟超聲及MRI的典型改變,臨床確診為CA。17例患者的血清蛋白電泳、血(尿)免疫固定電泳和血清游離輕鏈檢測確定為單克隆免疫球蛋白,結合病理活檢免疫組化結果考慮為免疫球蛋白輕鏈。2例(11.8%)患者骨髓穿刺結果提示成熟漿細胞占比分別為10%和13%,且IgG為31.2~35.3 g/L,IgA為0.97~3.1 g/L,IgM為0.62~2.51 g/L,PET/CT檢查提示有多處骨質破壞,結合骨髓穿刺結果成熟漿細胞占比≥10%,行骨髓活檢證實有漿細胞瘤,確診為多發性骨髓瘤,同時有心臟受累,考慮為多發性骨髓瘤繼發引起的CA。其余15例(88.2%)患者骨髓穿刺結果提示成熟漿細胞占比為6%~8%,IgG為4.93~13.52 g/L,IgA為0.61~2.96 g/L,IgM為0.36~1.21 g/L,考慮為原發性免疫球蛋白輕鏈型CA。
2.9 治療效果 14例(82.4%)患者的心力衰竭表現減輕,好轉出院,其中1例為接受化療的多發性骨髓瘤繼發性CA患者;3例(17.6%)患者的心力衰竭表現加重,其中1例為另一接受化療的多發性骨髓瘤繼發性CA患者,簽字出院。電話隨訪至2019年1月,17例CA患者中12例(70.6%)死亡,僅5例(29.4%)存活(其中有1例為多發性骨髓瘤繼發性CA接受1次化療好轉出院的患者),但該5例存活者生活質量差,每年因心衰在當地住院2~3次。
CA多為全身系統性淀粉樣變性的一部分,常伴消化、泌尿等其他系統受累,多見于中老年,以50~70歲男性患者多見。本組病例中男女比例為2.4 ∶1,最常見表現為心力衰竭,這與文獻報道[3]相似。伍崇海等[4]通過Meta分析發現,難治性、進行性、頑固性心力衰竭+多漿膜腔積液+蛋白尿可作為疑診CA的依據之一。本組病例均為慢性心力衰竭急性發作,部分合并腎臟損害(蛋白尿)、肝臟損害、多漿膜腔積液,與上述文獻報道相似。
CA患者若得不到及時診治,病情進展迅速,預后不佳,因此早期確診及治療至關重要。目前,治療方法包括抗心衰、硼替佐米聯合地塞米松或馬法蘭聯合地塞米松化療、外周血自體造血干細胞移植。本研究的17例患者均接受利尿、抗心衰、擴張靜脈等治療,但僅2例患者接受硼替佐米聯合地塞米松化療,且僅化療1次,無患者接受干細胞移植。本組病例化療率低,且化療不規范,與本地區經濟落后、患者難以接受化療副作用等因素有關。隨訪截止時,12例患者死亡,僅有5例患者存活,且生活質量差。本組病例患者存在反復心力衰竭發作,合并嚴重的左心室限制型舒張功能障礙和(或)左心室收縮功能減低,表明已達疾病的晚期,因此轉歸差。由于接受化療的CA例數少,療效尚有待進一步研究,目前尚無標準的治療方案推薦,一般參照多發性骨髓瘤的治療方案。
CA的心臟超聲心動圖檢查典型特征為雙心房擴大、多部位均勻性肥厚可伴室壁舒張功能障礙,心肌組織可呈現出高亮的淀粉樣物質顆粒沉積[5]。而有學者[6]發現,心電圖聯合心臟超聲診斷原發性CA的敏感度、特異度、陽性預測值、陰性預測值均高達89%~100%。其中肢體導聯低電壓和左心室肥厚同時存在的反常現象是CA的主要特征[7]。但是心臟超聲比較依賴操作醫生的臨床水平,存在一定的主觀性,對心肌顆粒樣、粉塵樣分布沒有客觀的定量。有研究表明,心臟MRI中的延遲掃描分析呈不同程度的運動和延遲強化對CA的診斷非常重要,敏感性和特異性分別達80%和94%[5]。因此,筆者認為結合心臟超聲診斷與心臟MRI檢查結果可提高CA早期診斷的準確率。
CA的臨床表現缺乏特異性是容易漏診和誤診的主要原因。本研究中,除3例患者首診疑診為CA外,另外14例患者入院時均被誤診,其中以誤診為肥厚型心肌病最常見(占35.3%)。本研究中,15例(88.2%)患者的超聲心動圖顯示室間隔肥厚,臨床表現胸悶氣促等,如忽視了軟組織、消化道、肝、腎等其他系統損害,易誤診為肥厚型心肌病。肥厚型心肌病多有家族史,多為室間隔和左室后壁不對稱性增厚,且心電圖表現多為左心室高電壓;而CA為多部位均勻性增厚,包括右心室和心房,且心電圖多為肢導聯或胸導聯低電壓、R波上升不良的表現。
本研究中,有4例(23.5%)患者誤診為冠心病。誤診的主要原因是淀粉樣物質浸潤心肌細胞或冠狀動脈和微動脈,導致心電圖呈現肢導聯低電壓和胸導聯R波上升不良。但也有CA與冠心病并存的文獻報道[8],這進一步增加了診斷的難度。但是,CA多見于消瘦的患者,最常見的表現為心力衰竭、心律失常和體位性低血壓,因心室舒張功能不全導致心房負荷升高,故以房性心律失常多見;心力衰竭初期表現為舒張功能不全,以右心衰竭的癥狀和體征多見,部分患者可累及雙側心室,晚期發展至左、右心室收縮功能不全,左心衰竭表現少而輕,明顯的特征為心臟僵硬,故又稱為“僵硬心綜合征”。而冠心病以累及左室為主,因冠脈灌注不足、心肌缺血致左心室腔擴大以及左室射血分數下降,最終出現慢性左心衰竭癥狀,以室性心律失常多見,同時早期很少合并直立性低血壓。本組病例中,12例(70.6%)表現右心衰竭,9例(52.9%)患者合并直立性低血壓,12例(70.6%)乏力、消瘦,3例(17.6%)存在房性心律失常,未發現有室性心律失常。因此,對于臨床表現類似冠心病但并發右心衰竭、直立性低血壓、房性心律失常的消瘦患者,需懷疑CA。
本組病例中,有2例(11.8%)患者誤診為高血壓性心臟病,而這兩例患者均有心室肥厚。對于高血壓性心臟病和CA,心電圖具有一定的鑒別診斷價值:前者多有胸前導聯特征性的左室高電壓表現,可伴“心肌勞損樣”ST-T改變;而肢體導聯低電壓和左心室肥厚同時存在的反常現象是CA的主要特征[7]。本研究中,大部分(76.5%)患者的心電圖提示肢導聯低電壓。需警惕的是,高血壓患者發生CA時,其血壓可降至正常范圍,本研究中有2例存在高血壓病史的CA患者,其中1例發病后出現血壓下降。
本研究中還有2例(11.8%)患者被誤診為縮窄性心包炎,其血流動力學改變均表現為右心衰竭的癥狀和體征。超聲心動圖檢查對CA及縮窄性心包炎有一定的鑒別診斷意義:縮窄性心包炎的超聲心動圖多表現為心包膜增厚鈣化和室間隔抖動,且多無心肌肥厚及心肌高亮淀粉樣顆粒物質回聲,左心室舒張早期充盈加速;而CA則以雙房增大,室壁增厚,心肌高亮顆粒回聲改變,早期充盈速率減慢為特點,疾病晚期的明顯特征為心臟僵硬,二尖瓣頻譜呈現限制性充盈狀態,等容舒張時間和舒張早期減速時間縮短[9]。此外,縮窄性心包炎患者行心臟CT血管造影可見心包鈣化,蛋殼樣改變,而CA未見此改變;行心臟MRI可見室間隔隨呼吸擺動。CA多合并心力衰竭、腦利鈉肽升高,而縮窄性心包炎患者多無腦利鈉肽升高。
總結本組病例的特點,筆者認為有以下情況時需警惕CA:(1)臨床懷疑肥厚型心肌病,同時伴有軟組織、消化道、腎臟、肝臟等其他系統損害者;(2)難治性、進行性、頑固性心衰+多漿膜腔積液+蛋白尿可作為懷疑CA的依據之一;(3)肢體導聯低電壓和左心室肥厚同時存在的反常現象,結合MRI存在心肌受累表現;(4)既往有高血壓病史,但目前血壓降至正常甚至有直立性低血壓者;(5)縮窄性心包疾病表現和CA極為相似,但CA在超聲心動圖上心肌的顆粒樣回聲及“僵硬狀態”,左心室舒張早期充盈減慢有重要鑒別意義,此外,還可行心臟MRI及抽血測腦利鈉肽進一步鑒別。
總之,CA患者預后較差,發展為右心衰竭后病情進展性惡化,可于短期內死亡[10]。CA臨床表現缺乏特異性且目前診斷CA的方法有限,易誤診。因此對有腎臟、肝臟及心臟等多系統損害者,需詳問病史,同時注意結合心電圖、心臟超聲及心臟MRI等特征性改變,高度懷疑CA者建議予心內或心外組織病理活檢以確診,可減少漏診、誤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