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榜
一
出大事了!綠子一進廚房就嚷嚷。呂小虎切著黃瓜,當沒聽見。
綠子跟呂小虎的母親年齡一樣大,都是七十年代最頂頭的。呂小虎曾經在朋友圈里毒舌,說母親和她的小伙伴到一驚一乍的時候了,“出大事”是她們的口頭禪。
哎呀,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綠子奪下呂小虎的料理刀,看著她的表情,停頓了幾秒才說,你這樣聰明,曉得我說的,還是三浦的事。呂小虎不作聲。綠子就軟下口氣,說,要不,今晚請你去吃烤串。呂小虎一聽,眼睛有點亮了,說好啊。
她倆有個經常自我忘記的主顧關系,一起搗鼓著以健康為賣點的日式料理店,向顧客提倡生食、冷食、素食什么的,偶爾伙著外出偷吃不健康的食品,倒成了生活的小小樂趣。
戴上裝備,別讓老顧客看見了,免得他們以為我們宣傳健康飲食,自己卻不相信。綠子緊張地叮囑著。所謂裝備,不過是一副板材平光眼鏡,可以變光,白天是墨鏡,夜晚則成淡茶色,足以掩蓋真實面目。她倆一人一個,姐妹花一樣。每次出去吃烤串,綠子都要求戴裝備,顯得日料店生意好得她倆都成了明星似的。實際上,這店也就跟《深夜食堂》一樣,大多做做熟客生意而已。店里永遠只有三人編制,鐵打的她倆,流水的勤雜工,發不了財也餓不死人——但女孩子從沒點醒女人——綠子畢竟給她發工資,又跟她母親同歲,七零年屬狗的(傳說中最較真的屬相)——于是她有了點隱藏很深的畏懼心。
呂小虎很清楚,綠子不跟她混成閨蜜,不僅寂寞沒人說心里話,更沒人肯長久留下來,一起打理這個小店。哪個年輕人不想到處飛,不想不停換行業開眼界,何況綠子日料店工資偏低。呂小虎心里明白,不知道為什么,還是一年年開不了走人的口。這一留,就三年了。
三年來,綠子跟呂小虎說的體己話,八成是關于她兒子的。果然,當天晚上在臨江的烤串店里,綠子看著外面魑魅的燈火,影影綽綽各種岸邊建筑,她說的講的,還是她兒子王三浦的事情。
綠子年輕時的偶像是三浦友和,索性把兒子也叫了三浦。綠子不止一次說,八十年代的三浦友和看上去非常陽光、高貴,這是她迷戀他的原因。可是王三浦似乎反著來,既不陽光,也沒顯出多么高貴。這不,綠子東拉西扯半天后,終于吞吞吐吐說,她發現兒子的衣柜里,藏著一個充氣娃娃。
原來出大事了,就是這個事。
二十七歲的呂小虎聽了,感覺有點尷尬。她想提醒綠子,別忘記她還是個未婚姑娘。但她沒提醒,只是咳嗽了兩聲,端起啤酒,咕嚕嚕喝了一大口,一杵杯子說,你不是說自己沒老嗎?這有啥,很正常啊。
綠子一聽,眉毛扭成一團,也大喝了口啤酒才說,小虎,我當然很潮,很潮的啦。問題是,人世間的事情,不能光從道理上說。你以后當了媽,你就曉得了……
這事兒有啥壞處嗎?不偷不搶,又不妨礙他人。女孩子繼續勸女人。
你不懂啦,嗨……小虎,我說的不是么事道德之類。我也認為,不妨礙他人,也沒么事不道德的。我是說,我擔心三浦,好擔心啊,怕他這樣一來,越來越不會跟人交往了。
說到后來,當媽的眼圈紅了,哽咽起來,終于說出了今晚吃烤串的終極目的,她要求呂小虎幫她,幫她打消兒子對非人類的興趣。她說她是她在漢口唯一的知心朋友,她求她了。
呂小虎聽了,嚇得差點叫起來。她想說綠子你究竟在琢磨啥,三千多元包吃包住,就想讓我成你家通房丫鬟,你以為你是誰呀——但她沒有說出來——女孩子小時候還喜歡激動時爽快說幾句的,自從知道自己是天蝎座后,城府就變深了,也不知道星座與她,誰影響了誰。當時,呂小虎非常生氣,心都涼了,卻一句話沒說,只把燒烤掌中寶的竹簽很輕很慢地放在了盤子中,抬起頭,通過淡茶色平光鏡片,看著綠子說,王女士,您覺得可能嗎?
每當她稱呼綠子中國人不愛用的“女士”和南方人不愛用的“您”時,必然就是很生氣了。其實她對她遠在四川家鄉的親媽也是如此。岳女士,您覺得這個事情對嗎?王女士岳女士只要一到這種時候,也知道自己臨近懸崖或者火山了,接下來得小心翼翼。
綠子諂媚地笑了一下,說,小虎,你誤解我了。我不是要你去犧牲自己,我要你替換他現在的鐘點工,去監視他,引導他,同時用你女性的魅力,讓他知道,人類比充氣娃娃強。至于料理店這邊,我就暫時辛苦點,自己來做大廚。說真的,這一年多不做大廚,我已經感到空虛了。我愛做菜,棒棒噠。
她說了一大堆,最后一句還夸張地用手比了個小心心,呂小虎卻只關注到了“女性的魅力”這個詞組。她摸了下自己毛樁還扎手的短發,看了下身上寬大的米色T恤和古銅色牛仔褲,以及黑色板鞋,更加覺得綠子虛偽。她還是沒指出來,卻說,綠子,既然你家三浦處在發情期,都用上充氣娃娃了,我去了,安全嗎?
哎喲,我的小虎啊,你把問題想嚴重了。你看看,看看這大漢口,哪里沒有荷爾蒙?可是,咱成強奸樂園了嗎?成了嗎?自從安裝了二十萬個攝像頭后,強奸案都快絕跡了。你再看看對岸,武昌漢陽,啊,那些高樓的燈光里,會有幾多充氣娃娃,又有幾多不需要充氣娃娃也在發泄情欲的男人。這樣一說,你們女伢豈不是去每家做保姆,都不安全。說句難聽的,你來武漢也好些年了,你聽過男人性侵保姆的案例幾多起?反正我沒聽說過。人是有理性的啊,又不是動物。我兒子三浦,好歹還是個天才,不曉得幾愛我這個媽,會為了你,啊,為了你去犯罪坐牢嗎?別自作多情好不好?再說,萬一出現那種……那種臨時亂性的情況,你還可以跑掉嘛。你想想,他那副骨架子打得過你嗎?我不是跟你說過,你一百一十五斤還不止,他呢,才一百零八斤!
呂小虎一想也是的,但她又一想,我是來做餐飲的,又不是來做保姆的,我憑啥要被動換崗位啊,就算你綠子口口聲聲說跟我成閨蜜了,我也不上這個當。
她還是沒說出來,但綠子已經完全了解她在想什么了。女人摘了眼鏡,湊近她說,我是跟你談生意,不是求你。呂小虎聞言一愣。綠子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壓低聲音說,如果你完成了任務,讓我兒子喜歡上了你,開始醒悟到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就把日料店的股份給你一成。你算算,這是你在漢口五年之內能掙到的嗎?
一個普通的青年用充氣娃娃自慰一下,做母親的自然不會那么驚心,也不會下這種血本,換到三浦身上,呂小虎太清楚個中原因了,所以并不懷疑自己老板在空許諾。她也把眼鏡摘了下來,想了想說,我可以試試,不過,你我之間,雖然是閨蜜,這個股份的事情嘛,不比雇傭關系,法律手續還是要完善一下。
綠子愣了下,笑起來,說當然,當然。說要不咱們現在就回去,擬定合同,仔細商量行動步驟。
于是,公元2017年7月17日凌晨一點半,呂小虎與綠子在日料店簽訂了“情愛初步啟動合作計劃”。內容規定,呂小虎暫時去王三浦獨居的“工作室”當三個月保姆,并盡量讓他喜歡上她,發現人類女性的魅力。完成任務后,女孩子可以得到日料店一成分紅股份,也就是不能變現那種干股。綠子說,下一步就是借著這個臺階,慫恿兒子去相親。
合同簽訂完了,呂小虎突然想到一個事,三浦要是真的愛上她了怎么辦?那你就嫁給他嘛。綠子開起了玩笑。呂小虎一下拉了臉,憑啥呀?綠子趕緊哄她,玩笑嘛,開玩笑嘛,你看你。好啦,小虎,你永遠是自由的,相信姐。
話雖這么說,女人也留了個小心思,她是真的希望出現奇跡,兒子能跟呂小虎成一對,所以才設計了讓他倆單獨共處一室的機會,“情愛初步啟動合作計劃”不過是個煙幕彈。這個暗中拉郎配的思維,不能不說是受了她常看的韓劇的影響。二十年前漢口人還有點瞧不起小鎮來的姑娘,可是這二十年,整個國家的發展似乎都在打破該想法。是的,英雄不再問出處,何況,王三浦畢竟是個“病人”,綠子覺得要是找到呂小虎這樣健康、智商、顏值均在八十分以上的小鎮姑娘,已經是賺到了。
呂小虎那邊卻根本沒懷疑里面有陰謀。三年來,在綠子嘴里,三浦是她在世間最頭疼的問題,為此操碎了心。臨時保姆方案放別人頭上,顯得不自然,因為有了三年的傾訴鋪墊,她也覺得三浦該有點人氣人味去沖沖了,否則,都不像一個人類了。
我就當自己是個心理醫生吧。女孩子想。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倒有些好奇心在里面驅使。畢竟聽一個怪人的一切細節,聽了三年,還沒見過本尊。
二
綠子原名王翠綠,從八十年代剪著幸子頭,狂追《排球女將》《血疑》等日劇時期開始,就給自己安了個筆名綠子。1988年高中畢業前,她是漢口二七路算得上的一枝花,也愛寫點小詩小文,清高得不理巷子里一切鄰居。1989年進入江岸車輛廠工作后,她更是以綠子的名字在《長江日報》上發了幾篇小散文,調離了車間,進到工會工作。也就是在那個時期,她跟著比她大的幾個廠內女文青,不停輾轉參加市里各種文化聯誼活動。幾年后,她們這撥女文青都在這些活動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記者、作家、律師什么的),調出了江岸車輛廠,以工代干,進入了市里各個事業單位。
王翠綠是幸運的,但也是不幸的。她在這撥美麗的女文青中活躍著,嫁給了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調到文聯下屬單位做內勤。兒子還沒滿三歲,這個畫家卻移情別戀了,從此再無往來,連撫養費都不愿意出。王翠綠畢竟是靠那畫家的關系進去的,離婚后跟各方相處都尷尬,熬到王三浦五歲也就是香港回歸那年,她一咬牙,辭職出來當了個體戶。
日料店當然是后來才辦的,最開始也是做煙火氣滿地的火鍋。2008年的秋天,從來沒有去過日本的王翠綠終于意識到,日式文化才是她的宗教,她的根,把她從一般人里從尋常生活間區別了出來,讓她平靜而有起碼的自信。其實她從未真正研究過日式文化,只是從報紙雜志網絡中吸收到一些零碎概念——日料,一年四季的休閑軟帽,棉麻衣服,極簡生活,插花,茶道,等等等等。從那時起,王翠綠這個名字就只存在于戶口本和身份證上了,她要所有人喊她“綠子”——這也是王翠綠喜歡的日本小說《挪威的森林》的女主名——她愿意跟那個綠子一樣,突破過去。
綠子并不關心真正的日式生活是否就是如此,就如她并不關心真正的日式料理是不是就是漢口流行的這種味道,不關心到一直沒去日本旅游一次。女人倒也不是刻意不去,是小店總沒發展成大店,她沒法外出太久,當十天半月的甩手掌柜。雖然后來她把自己的廚藝,比如壽司、刺身、天婦羅、日式烤串、日式沙拉等制作方式傾心教給了呂小虎,但進貨、算賬、稅收、工商,方方面面,離開她還是不行的。
說起來,綠子有個成年兒子賦閑在家,雖是另居在三眼橋他家家(也就是王翠綠母親)留下的房子里,也算市內有幫手吧。可是這個兒子啊,跟別的小伙子大不一樣,不但幫不了母親一絲一毫,還要她用十分之一的股份,苦苦請求呂小虎去做“治療”。
呂小虎第一次在三眼橋那套三室兩廳見到王三浦時,整整把自己洗了一個多小時。那時正是夏季,這個時間顯得有點長,她不過是為了不讓王三浦挑不出她身體的臟。王三浦各種潔癖呂小虎早有耳聞。她把他當作病人,倒也不覺將就他,自己的自尊就會受到損害。不知道為什么,呂小虎對王三浦有點居高臨下的心理優勢。也許是她比他大兩歲,還也許,她能自立,而王三浦,一直是個啃老族!在呂小虎的家鄉四川,男人啃老簡直比女人偷人還丟人,可在大漢口,1990年以后出生的小伙子中的一大群,似乎也樂意這樣生活。總之不管為什么,呂小虎仔細清潔整理了自己,挺挺胸脯,器宇軒昂地站在了王三浦的面前。
三浦,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的好助手,好閨蜜,呂小虎。從今天起,你那個每天下午四點來七點走的鐘點工我已經辭退了,讓小虎全天照料你的生活,啊。
做母親的說得特別慢,特別溫和,做兒子的卻退到了自己臥室門邊。為么事?為么事?媽媽你曉得的,屋里有人走動,我就沒得靈感了。要不,我也不會搬出來單過呀!
呂小虎看到王三浦瘦小蒼白,急到滿頭大汗的樣子,突然生出一些憐憫心,想他哪怕滿屋子擺著充氣娃娃,在她面前也不是狼,而是小白兔。
三浦,不要著急哈,我會跟你劃定界限,絕不到你那兩間屋子來。只有吃飯的時候,我才會給你打電話或發微信,把飯菜放在門口的多層推車里,就跟星級賓館一樣。吃完了,也請把碗放回推車。客廳餐廳我盡量不用,免得有聲音打攪你。你自己的套房里有廁所,有浴室,可以滿足一切需求。換洗衣服你也可以丟出來,放到臥室門口的洗衣籃里。這樣,我倆雖然生活在一個套間里,實際上見不到面。你房里的衛生,還是你媽媽三天來收拾一次,我絕對不進去。
呂小虎侃侃而談,把王三浦的顧慮各個擊破。男孩子聽了,身子站直了點,呼了口氣,臉上汗水沒那么多了。
綠子贊賞地看了女孩子一眼,繼續對兒子說,三浦,你不能一天中兩頓都吃剩飯,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外賣不干凈。我們店又離你遠,送來也涼了。說真的兒子,你需要人給你做一日三餐。呂小虎乘機補充說,剩飯剩菜,被沙門菌、嗜鹽菌、致病性大腸桿菌等常見病菌或金黃色葡萄球菌毒素等污染,容易導致食物中毒。其中的亞硝酸鹽還是強致癌物,會增加胃癌、食管癌、肝癌等消化系統腫瘤的危險性。
看上去,呂小虎做了功課,背得溜溜順,還沒背完,王三浦打斷了她,問,然后呢?呂小虎就說,然后,你愿意你媽媽一個人活在世上嗎?王三浦想了想說,當然不愿意。做母親的插嘴說,那不就結了。兒子想了想,囁嚅道,好吧,那個啥虎,你住進來,但我要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攪。呂小虎脆脆應道,不然呢!
事情這么順利地解決了,有點意外。
一個十八歲以后就不怎么出門,不愿意多見人的孩子,在二十五歲的時候,竟然接納一個陌生人住在自己屋子里。過去,鐘點工每天來做飯菜及打掃衛生,王三浦那三個小時是把自己鎖在臥室,大氣不出,像不存在一樣的。他跟綠子說他一般塞著耳機,躺著聽音樂,或者看書,熬滿三小時。鐘點工走了后,他才出來吃飯,吃完飯的碗用塑料薄膜封存起來,留待鐘點工第二天來洗的,所以那個鐘點工,幾乎沒見過他。
出得門來,綠子簡直想擁抱呂小虎。兒子可以與人同居了,這是她人生的巨大勝利。
她問她怎么把剩菜剩飯的壞處了解這么清楚。女孩子就說,對待科學怪人,只能用科學才能說服。綠子就忍不住砸了她一小拳,說,我早知道你是個干實事的,小虎。
三
漢口的孩子一般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開始做奧數培訓,否則在學校里很難出人頭地。上頭雖然喊著減負,可是平日大小考,以及最后的小升初與初升高,不靠奧數,依然無法有清晰的分數段出來供錄取用。減負當然是不合人性邏輯的,沒人會相信別人家的孩子沒暗中加餐,于是也暗中使勁。一來二去,水漲船高,學習難度像股市一樣被家長的焦慮不斷抬高。
王三浦三年級的時候,他上的那個小學已經跟別的小學一樣,表面教著基礎知識,每次考試卻總有一兩道奧數題拉分。兒子從一年級的雙百分突然掉到三年級的中等生,作為后女文青的綠子并不著急,她信奉不管怎么生活,只要快樂就行。當然這個心靈雞湯也不是她自己熬出來的,而是她在各種小說里看到的,但她并沒想到,小學生群也是一個社會,也是有自己的政治的——那里只有一個宇宙真理:分數與排名。
王三浦在學校承受成績掉落的巨大創傷后,了解到奧數才是謎底,便回到家,整天鬧著要去學奧數,還說不學就要離家出走。綠子問他準備去哪里,他想了想,說去樓頂。
樓頂出走嚇不倒母親,但王三浦就是綠子的命根子,所以從此后,她不僅節衣縮食給他培訓奧數,參加各種奧數比賽,還半天一天地關門中斷自己的小生意,全程陪同,直到把自己陪成了奧數教育專家,知道全城所有名師的講課特點、電話、家庭地址、小時價格等等。在差不多五年的時間里,王三浦是武漢同年級七萬孩子中奧數最好的幾個之一,跟著導師出去拿過三次國際奧賽金獎。十五歲那年,王三浦被錄取進了科大少年班,綠子以為自己熬出頭了,沒想到,命運的真相那個時候才開始對她慢慢展現。
大一的時候,王三浦因為實在無法適應學生宿舍的集體生活,幾乎自殺。綠子關了店,親自去校園旁邊租房陪讀,也解決不了問題。那個時候,做母親的才猛然醒悟,這些年來,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的優點(沉默,安靜,不扎堆,除了吃飯睡覺,每分每秒都在解奧數題),全部成了缺點,而且是致命的缺點。用通俗的話說,王三浦成了一個高智商低情商的人,除了學習,不會一切,連洗衣服都不會,內褲也花錢去干洗。低情商也就罷了,關鍵是,誰都看出這個孩子心理有問題,他沒法在集體宿舍中生活,沒法與一個非母親的人走近。別人一想跟他搭訕,他就緊張萬分。尤其是,他喜歡安靜,喜歡獨思,集體宿舍的喧鬧讓他生不如死,只好經常半夜不歸,徘徊在學校后山,嚇壞了老師和同學,多次傾巢尋找他。
休學進行心理治療依然無效,王三浦有一天突然對她說,媽,從九歲開始學習奧數起,我就特別快樂。我在奧數里面找到了尊嚴與自信。那是一個幾美妙的世界啊。媽,你為么事非要我來上大學呢?非要活得跟所有人一樣呢?你不是說過,你就是為了我開店掙錢的嘛。那我為么事一定要一個文憑呢?我又不想去任何公司上班。媽,這樣上下去,大學會把我上死的。你知道我這一年有幾痛苦嗎?你不是說過,我就算這輩子是一個廢物,你也永遠愛我養我嗎?你不要等我死了,才后悔自己沒說到做到啊。
一席話說得綠子心驚肉跳,她知道兒子不是一個隨便說話的人。猶豫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就果斷答應,王三浦可以退學,回家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
做兒子的很高興,告訴媽媽說,他要做一個民間科學家,從此后,自己在家搞研究。那個時候,綠子還生出了一段幻想,以為自己真的養了個陳景潤呢。但她并沒想到,自己在家里的一點腳步聲,都會影響到兒子所謂的靈感。那個時候王三浦就提出要搬出去弄個工作室,條件雖然是具備的(王三浦的家家過世后,留下一套房子無人居住),但小伙子畢竟還未成年,做母親的當然不答應。幸好綠子做的是餐飲業,半夜三更才回來,與兒子見面甚少,但她還是發現,只要自己哪天在家休閑半天,兒子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光在那里走來走去,煩躁萬分。
熬了兩年,綠子終于答應他單獨出去過,弄工作室。她那時并不知道,兒子從此后,因為有了自己的空間,竟更進一步,一年到頭幾乎不出門了,連親戚朋友同學都不見,只網上回復留言。他也不過任何節日,連春節也是母親提了一籃子菜過去,陪了半天就被趕走了。
一年一年下來,綠子終于明白且接受了一個現實,兒子有心理問題,很自閉,又不愿意承認,更不會配合治療。可他看上去,在自閉中真的很快樂,這令她無語。關于科學研究那一塊,她就更無語,與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原來,王三浦并不是研究什么哥德巴赫猜想之類作蠱正經的可以載入史冊的問題,而是什么二兩西泠牛排從十米高掉下來,會不會砸死人之類的。甚至,他還會研究拼一個跨越臺灣海峽的大橋需要多少塊樂高ABS積木塊,可以承受多少浮力、風力、幾級地震等。每個問題都會花費他很長的時間,而最終答案又毫無意義,不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
做母親的從他嘴里知道工作室研究內容后,不太高興,覺得太不實用,可他說,我研究的都是我蠻喜歡的事情啊,難道我要去研究我不想了解的事,那不是受刑嗎?
話說出來,道理沒錯,做母親的有什么辦法呢。她愛他,勝過愛這個宇宙,為他命都可以不要,養他一輩子,又如何。
房子里新來的另一個人卻完全不同,一直不太愛學習,即便在一個小鎮的普通高中里,也是分數墊底的人之一,但她“勤勞勇敢”——對,就是這個用來形容中國人的詞特別適合呂小虎,只不過,她比一般人更沉默,更坦然,眼神簡單,行動也簡單。
呂小虎深得綠子信任后,后者還不相信她說的“走到哪里黑,就到哪里歇”。綠子跟大多數武漢本地人一樣,不相信一個外來妹擠進這座城市沒有目標,沒有計劃,不想在武漢扎根,不想在武漢獲得生活和工作的成功。三年過去了,女人終于相信,女孩子確實是個“半佛系青年”。為何說“半”呢,你給她機會賺取日料店一成的股份,她也很積極,但她并不主動去尋找機會,或者說,對機會也很挑剔。綠子見過幾個經濟條件不錯的客人對她有點那個意思,可她毫不動心,謹慎保持距離。綠子還知道別的日料店想高薪挖她,但女孩子總覺得即便要跳槽,也不能去同行競爭者那里,畢竟她的廚藝是綠子教的,所以也就斷然拒絕了。
綠子越來越相信,呂小虎答應去治療王三浦,是一種韓劇一樣的浪漫緣分,并不僅僅為了股份,但她并不知道,被她暗中祝福的女孩子待在三眼橋那套三室兩廳里,已經有點后悔。
呂小虎過去總是嫌棄周圍環境太吵,等她真的生活在這種絕對安靜,自己也不得不保持安靜的環境里,反而像坐牢一樣。每天出門去買菜的那段時間,成了她最快樂的時間。她也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這世界上有哪個女子最終真的嫁給了王三浦的話,那一定是最最無趣、最最窒息的事情。
這樣一想,她越發同情綠子,便趁著買菜的當兒,折路去日料店里看望她。不想綠子一見她,卻緊張起來,放下手里的活,錢也不賺了,直接把女孩子拉到后院,急促促告訴她,兒子在微信里夸她呢。綠子非常堅定地說王三浦非常非常喜歡呂小虎做的菜,也喜歡她住在他旁邊。她說她兒子精神身體都好了起來,每天開始跟她face time兩分鐘,哎呀,簡直精氣神太好了。
綠子完全不給女孩子說一句話的機會,全程千感謝萬感謝的,呂小虎都被哄懵了,回到三眼橋才想起,自己原來是去安慰綠子的,可一句沒來得及說。
女孩子冰雪聰明,當然知道那個做母親的急切切說那么多,是什么意思。她拿起手機,想跟她說,四川人都是袍哥人家的后代,一言九鼎,絕不拉稀擺帶——何況她想,自己并不嬌氣,住在王三浦那個密封雅靜的工作室外圍,雖然孤獨,但好過她童年時跟著母親改嫁到繼父家。要知道那一次,她是保持了三年的安靜,這次也不過就是三個月而已——但她終于一個字沒發出去。她覺得說多了不妥當,遵守合同就行了。
這一來,她就避著嫌,不敢去日料店了,每日里除了輕悄悄洗衣做飯的,也不知道用什么辦法消磨余下的漫長光陰,更不知道如何去接近完全見不著的王三浦,完成綠子交給她的改造他的任務。
兩個星期后,她想她怕是要被王三浦改造了。
她開始變得懶懶的,做完飯就看著窗外發呆,什么都不想,對這個世界的興趣越來越淡,甚至,她感覺自己開始帶著灰色的目光去看待每個人,漸漸也就看出了一些平日里看不見的東西,尤其是人心里隱秘的部分。那是個經不起琢磨的地方。她的心情開始變得不好起來,慢慢地覺得自己來到世上,所得溫情與保護甚少,算得上凄婉的人生。她有點像高中時那個患上抑郁癥的同桌了,脾氣壞起來,天天生悶氣,膽子也變大了,什么客氣禮數,時刻都想沖破,又礙于目前形勢,時刻壓抑著,自己較著勁,一來二去的,就越發怨恨起她的雇主(也就是不存在一樣的王三浦)了。
她終于明白了,閑能生事,還能生出抑郁來,可她那個時候,卻管不住自己了,像有個鬼在心里亂拱。她想,總這樣老實耗著,三個月一下就過去了,到時啥都干不成,罪受了,干股還可能打水漂。綠子當自己兒子是水晶,要她摸著石頭過河,時刻商量對策,柔曼接近。可他不是她兒子啊,就算來猛點,碎一小塊又如何?他王三浦不是大男人嗎,憑什么就不能經受點小風小雨!
她越想越氣,于是也不跟綠子網上商量,擅自就開始加戲了,以便速戰速決。
四
有一天晚飯后,呂小虎終于鼓起勇氣,決心打破房子里死一樣的沉寂。她吸了口氣,坐在自己臥室里使勁喊了起來,著火啦!著火啦!喊了十來聲,王三浦毫無動靜。她于是走出臥室,來到客廳,對著王三浦那兩個打通了的臥室,繼續大聲喊,著火啦,著火啦!不想又喊了十來聲,依然毫無動靜。她氣得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想大不了那一成干股不要了,直接就上去捶門試試運氣。
咚咚咚,咚咚咚,聲音大到恐怕一個單元都能聽到了,可還是一時半會兒,無人應答。幾分鐘后呂小虎快喪氣了,王三浦卻來開門了,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大大的漫步者耳機。
呂小虎見了,氣呼呼問,你沒聽到我喊著火啦?!你不會假裝自己剛才一直戴著耳機吧!王三浦見她那樣的臉色,嚇得渾身輕微顫抖起來,半晌才結結巴巴說,我,可能我剛剛把耳機戴上,你就捶門了。
就是說,我喊著火啦那會兒,你還沒戴耳機?呂小虎繼續追問。王三浦神色越發可憐,半晌才說,我是聽見你在喊呀,可我鼻子聞到沒有煙味,煙火感應器也沒響動。他說完,指了指墻上一個紐扣一樣的東西。呂小虎這才發現,這套房子里真的有些小而隱秘的東西。她又趁此機會看見了他的背后,打通的兩個臥室像是古怪的科學實驗場,幾張大桌子上,以及四面墻上,地上,都有各種奇怪的零碎設備,怪不得她隔三岔五都要幫他收包裹,想來是他網購的原材料。王三浦趁她發呆的瞬間,繼續說,當時,我斷定沒有火災,還不放心,就從貓眼里往外看,看到你坐在沙發上喊著玩,我就把耳機戴上了。
聽了王三浦的話,呂小虎有點尷尬。她推開他,走到他的位置一看,原來真的有個隱藏的貓眼,必須從里面撥開,才能使用,所以平日里她在外面根本沒發現。
呂小虎無話可說了,今天的戲雖然尷尬,但達到了目的:他跟她見面說話了。但她卻沒想到,這是一個高科技的屋子,到處都可能被王三浦改造了。她便脫口而出,我的廁所里有沒有監視器?!王三浦怔了一下,說天哪,腦洞真大,如果有,請打110,我去坐牢好了。
一席話對下來,呂小虎發現王三浦不僅智商高,也懂社會規則。她看他總是有點怕她的樣子,就得勢起來,掩蓋著尷尬,反賓為主。
那你認為,我為啥要那么干?!
我,我想,你可能太寂寞了。
王三浦竟然這么回答,完全出乎呂小虎的想象。他不僅不是綠子說的不在人世間的書呆子,還很懂人心。女孩子臉紅了紅,只好繼續強硬下去,說,你是主,我是客,我寂寞了,那你說,怎么辦?你得想想辦法!
話音落了,王三浦就真的急出了汗,回到書呆子的原形。他扭頭看了看墻上的鐘,二話不說,轉身撲回書桌前,翻電腦記事本,掐指計算著什么。呂小虎趁這個當兒,再一次全貌觀察了他的臥室。
兩個臥室,一個帶衛生間一個不帶衛生間,估計共有五十平米左右,內里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沙發外,順墻有狹窄溜長的辦公桌,中間還有大小長方形桌,光電腦就有三四臺,整體布局非常前衛、蕪雜,未來感、金屬感十足,完全就是一個豪華版的創客工作間。不知道為什么,女孩很不喜歡。
她正在努力辨認桌上墻上那些古怪的機器儀表什么的,同時想充氣娃娃應該藏在衣柜還是床底柜,王三浦卻風一樣轉了回來,說,兩天后的十八點三十分到二十點整,我倆見面。
她發現他真的還是書呆子,安排事情機器一樣機械、精準,但她又發現,他臉上沒汗了,說話坦然了,好像突然不怕她了。
呂小虎熬了兩天,遵循她現在的新增性格成分,東想西想的,甚至想到王三浦要是爽約了,她就要大膽地準時撲上去,使勁捶門。為此,她暗中深深呼吸了幾口空氣。
沒想到,王三浦不僅沒在瘋狂的研究中忘記這個約定,還提前十分鐘推門出來,敲響呂小虎的臥室,友好地說,呂美女,我兩天前確定這個時間,就是決定要出去請你吃飯,慢慢談話。你有意見嗎?呂小虎呆了下說,有意見?除非我瘋了。
他沒表情,遞過去一張紙,上面寫了五家餐廳的名字,繼續說,我請你吃飯,找了幾家來去可以在一個半小時內搞定的地方,環境還算優雅安靜,你選一個。呂小虎吃了一驚,這個書呆子不僅像個登徒子一樣,突然稱呼她“美女”,還對漢口吃喝玩樂的地方挺熟悉的。她甚至懷疑,綠子說的“王三浦十八歲以后就不怎么出門了”是個謊言。
沒來三眼橋前,她曾在夢里見到他從山洞里鉆出來,陽光差點刺瞎他的眼睛,刺得他快速縮了回去;又一晚,夢見他站在馬路邊,看著車水馬龍,戰戰兢兢不敢過人行道。雖然兩次夢都面目模糊,但她那時知道,那就是即將見到的他。現在想來,可能只是大腦殘留的電影畫面,在夢里嫁接回憶了一遍。
站在門外的王三浦似乎堪破了她的心思,補充說,我是通過大眾點評、餓了嗎、美團、口碑網等好幾個APP比較篩選出來的。原來如此啊。呂小虎想,難道王三浦印證了,現在的時代,網上生活就是現實生活?
兩人上了滴滴后,呂小虎就更驚訝了。王三浦一路給他介紹各個建筑的開建和完工時間,準確得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天才間諜。他又給她解釋街上姑娘們身上的運動風、仙女裙、虹膜面料、PVC風格以及腳趾上能撕掉的甲油,好像他每天晚上會像超人那樣內褲外穿,披著斗篷出來窺視人間的細節。他還話癆和雞婆一樣最后建議呂小虎穿時尚一點。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三年來呂小虎從綠子嘴里聽到的那個王三浦,這讓她想用語言跟他斗爭的心瞬間警惕了起來,以至于表現得她好像才是那個死宅王,一聲不吭直到下車。
她太驚訝了。一個人足不出戶,就掌握了現實生活的細枝末節。這挺像她有個英語超好的同學,有一次跟英國大學生對話,直接把對方嚇著了,因為她大量使用了英國人幾乎不能用到的生僻甚至失傳的古語。該同學也跟王三浦一樣,每天死死關著門不出去,更沒到過英國。
呂小虎七想八想的,忽然發現綠子跟不上時代了,對兒子判斷有誤,不知道人可以借助很多工具,把手伸到時空的任何地方。綠子以為王三浦是殘疾,是陳景潤第二,其實后者有可能是躬耕隴畝就知道天下大勢的諸葛亮,或者最不濟,也是個大智若愚的小酋長。
那他把我帶出來吃飯,又是為了什么呢?呂小虎念頭剛一冒出來,卻發現已經被王三浦帶到了國際廣場七樓的馬尚諾和灰鯨之間。
男孩子說,馬尚諾披薩好吃,灰鯨的牛排好些。不過,被孫紅雷的《好先生》炒熱的惠靈頓牛排需要提前預約,只能吃別的。女孩子沒回答,卻大聲道,你會看電視?!確切地說,我只看視頻,這樣時間比較靈活。王三浦答。你會看電視劇!女孩子又加了一個字。
怎么啦?王三浦納悶起來,未必我是外星人,我不可以看劇?!
兩人坐定后,各自點了個眼肉套餐吃起來。灰鯨比較安靜,他倆又臨窗,便開始低聲說起話來。王三浦說,呂小虎(他不叫她美女了,臉色嚴肅起來),我今天用幾個問題,再次試探驗證出了,你不是來做保姆的,是我媽派來干預我生活的。呂小虎嚇得刀叉都差點掉了,但她還是把球拋了回去,呵呵,你是寫小說的嗎?!
還需要多說嗎?王三浦友好地笑了起來,我并不反感你們的做法。而且,你的廚藝,真的超級棒。估計我媽是擔心我出心理問題,想讓你來把我扯回人間。
啥心理問題?呂小虎沖口而出,并非刻意。王三浦就說,不久前,我發現我媽動了我衣柜里的一個箱子,里面有我最近研發的愛情機器人簡,我想,她是怕我有天宣布跟簡結婚。
愛情機器人?!不是充氣娃娃嗎?呂小虎沖口而出,然后,她發覺失嘴且失態,后悔羞慚得滿臉通紅。
王三浦見她尷尬的樣子,反而笑了,說呂小虎,我倆都算新新人類吧,應該比我跟我媽更能溝通,沒有么事不好意思談開的。過幾天,我慢慢跟你說,今天難得出來(他看了下手機),抓緊時間吃,我要回去干活了。
他真的再不緊張,再不冒汗,從容得都有點居高臨下了,好像一下摸清了她的底牌。呂小虎有點生氣,但又不知道該怎么生氣,只好一邊悶悶吃牛排,一邊琢磨愛情機器人是個啥東東,又想對方會不會借著介紹愛情機器人的性功能,用下流語言騷擾挑逗她。她甚至想到了一些緊急防狼計策,但最后又想,他要真的對她動心了,她的任務不就圓滿了,可以向綠子邀功了嗎?這可是壞中利好呀。
一時間,兩人不再說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彼此當對方空氣。放到別人那里,似乎奇怪,但他倆其實都是有點古怪而不自知的,所以就特別自然地沉默著,相跟著,緩緩回到了三眼橋那個三室兩廳兩衛的房子,各自關上了自己的門,連句道別都沒有。
五
簡在某個黃昏頂著非洲人一樣的小卷發,穿著DVF風格的大花裹身裙,飄了出來,狠狠嚇了正在廚房擇豆角的呂小虎一跳。
女孩子后來一直認為,這是王三浦精心選擇的一個時間。那是天光與燈光交接的空隙,一切都顯得很模糊,很顯然他不是為了嚇住呂小虎,而是為了掩蓋簡還不夠有機感的外表。
小虎姐,您可以教我做飯嗎?真假女孩之間的第一句對白,竟然是這樣的。
呂小虎鎮定下來后,看見王三浦站在簡的后面,得意笑著。原來,這就是你的女朋友啊。呂小虎脫口而出。簡竟然應聲在旁邊輕笑了幾聲,既有捧場的意思,也有那種女人常用的跟著閨蜜取笑自家男人來變相撒嬌的感覺,尺度把握拿捏正好。如此微妙的反應,簡直判若真人。呂小虎嚇了一跳,來不及細想,卻聽王三浦說,現在還算不上吧,簡只能算實驗室半成品,很多程序都在開發中,嗯,大多數時候就像《畫皮》一樣,簡的硅膠皮膚、肌肉,以及我3D打印出來的骨頭,都被拆開,擺在柜子里或者實驗臺上。她還不到完全進入場景使用的階段。嗯,她還有很多問題。這就是等了幾天才給你看的原因,我在加班加點完善簡。
真希望我能早點成為真正的女人。簡又說了一聲。這次,呂小虎竟渾身發麻,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她想說什么,看到簡在旁邊,終于沒說。她發現自己已經戒備著簡了。
小虎姐,您還沒回答我,可以教我做飯嗎?簡再次問。呂小虎看著王三浦,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王三浦就笑了,他說,簡,我改天直接把菜譜輸入進你的大腦,你就是米其林大廚了。那可真好啊。簡說。你回去吧,我跟小虎一起吃飯。王三浦竟然要留在外面吃飯了,呂小虎又吃了一驚。
我發現你在簡面前,變了個人似的。王三浦吃飯時說。呂小虎沒作聲。她知道自己直到簡回到臥室去了,才勉強放松下來,這躲不過王三浦的眼睛。從學生時代她就知道,那種干筋筋、瘦殼殼的男生,聰明得不像人。她母親岳女士總說,那種人吃的飯都長心上去了。
呂小虎想了想才開口道,畢竟,我跟簡還不熟,我跟你一樣,認生。她還不是人,你不用太在意。王三浦說。呂小虎又緊張起來,往臥室方向看了看說,小聲點。王三浦就笑了,說既然你那么在意她,等會兒吃完飯,我倆到小區花園去說話。說啥?呂小虎突然問。王三浦就說,談談簡的來龍去脈啊,里面有我媽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呂小虎知道他又在說她是臥底,就回道,王三浦,你根本就不是書呆子,你很聰明,也很狡猾。王三浦就很奇怪了,說,我么事時候說過,我是書呆子?都是你們兩個女人幻想的。我最多算個資深宅男。在西方和日本,我這種人也很常見。我們社會主義國家喜歡扎堆,剛從大鍋飯、大集體的日子走過來,還對獨狼引以為怪。呂小虎就笑了,一想也是啊,自個咋也落后到跟70后阿姨一樣看世界了。
當天他倆來到花園亭子間,夜幕已經降臨,很遠的天邊還有一絲絲晚霞微微亮著,頭頂的星星卻已經起來了。
兩人剛進小亭子,呂小虎一抬頭,竟發現簡在十樓的窗口晃了一下。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再一定睛,簡卻已經拉上窗簾,滅了燈。呂小虎心里一寒,看著正在躬身用紙巾擦座位的王三浦,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說……簡……會不會窺視我們?王三浦一愣,坐下想了半晌,看了看自己臥室的窗口,邊沉思邊說,有可能,我設計她的整個人生注意力,時刻都在主人身上。如果,她的任務就是關注我的一切,那么,她甚至會主動打開一切接收器,接收我的信息,比如呼吸、體表溫度、語音波、人體磁場……
你是說,她會偷聽我們說話。呂小虎大吃一驚,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
說實話,暫時還不行,這些技術難關,我還沒完全突破,除非主人的手機設置共享,可我好像沒有設置啊……王三浦還是說話很慢,口氣更像在推理,而不是下結論。
呂小虎小舒了口氣,想了想說,三浦,你聽說過恐怖谷理論嗎?
我當然知道。當別的生物太像人的時候,會引起人的不適感。比如有的動畫片,因為動物的臉太像人,反而不招觀眾喜歡。要有點跟人不一樣,又有點跟人一樣,才會被人喜歡。蠢萌蠢萌的最好。對了,你知識面還挺豐富的嘛,我還以為你只會買買買,做做做。
呂小虎就說,啥年代了啊,一開手機啥知識沒有?還真當我村里來的小花啊!
王三浦呵呵笑了,說怎么會呢,未來,大學可能都會消失,只要有網絡的地方,就可以上大學。
呂小虎就說,兄弟,不扯遠了。講真,我也是最近看到報道說,國外有一只西施犬的臉特別像人,大家都投食喂它,卻沒人敢收養。專家說這就是恐怖谷理論,說當機器人或別的生物跟人類接近到95%的時候,好感度會突然降低,越像人,越被人反感恐懼。
王三浦就說,這是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昌弘在1969年提出的一種假設,并不是宇宙真理,不必迷信。何況,這種假設的后面還說,如果機器人完全跟人一樣,人就會回歸好感了。我的理想就是讓簡無限接近人類。
天,簡要跟我們完全一樣,那你王三浦就是上帝了,最不濟,也是女媧。我預測,簡只能永遠在引起人類反感的地界里晃蕩。呂小虎一口氣杵完對方。王三浦愣了一下,突然開玩笑說,咋這么排斥她呀,是不是她學會做飯后,你就會失業了?
呂小虎聽了一愣,雖然也知道他是開玩笑,但卻生氣了。她“嚯”地站了起來,氣呼呼說,我只是跟一個沒有理性的生物住在一個屋子里,感到害怕。你看過《西部世界》沒有,我說的不是美劇,我沒時間追,我說的是小時候看過的那個電影。
王三浦也站了起來,吞了吞口水,說,小虎,給我兩分鐘,我給你解釋清楚,簡真的不可怕。
晚風吹來,花園路燈光中的小伙子長發飄散,眼神焦灼,瓜子臉,高鼻梁,嘴唇緊緊抿著,特別像動漫里拯救世界末日的少年。呂小虎心一軟,坐下來,甕聲甕氣說,好,就兩分鐘,你有本事兩分鐘內讓我相信,簡并不可怕。
王三浦也坐了下來,想了想,字斟句酌說起來,當今最頂尖的機器人也沒解決語言、情感與創造力這種人類才有的能力,而且看起來遙遙無期。
你就扯吧,我看簡不僅能說會道,情商還很高。呂小虎插嘴。
那是一種假象。王三浦說,如果你了解人工智能的NLP或者別的語言方式,你就知道,如今最好的人工智能語言,比如蘋果的Siri和IBM的沃森,都只是基于網絡搜索、大數據分析、詞組聯想等各種技術,機器人并不真的理解那些話的意思。連人工神經網絡都還很初級,他們怎么可能跟人一樣復雜呢?我設置成她好像很懂的樣子,根據談話者語氣和表情,做出恰當反應。目前,簡最多也就能判斷十幾種對話者的表情與語氣,當然,這已經是世界頂尖水平了。一旦對話超過我設置的范圍或者出現意外情況,簡就會胡言亂語,或者像Siri那樣,說,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
嗯,呂小虎點頭說,是啊,我跟Siri對話,她總鬧笑話,我現在都不玩她了。
簡經不起你問,也不懂人類的情感。現在總有人在討論人工智能會變成真人,也就是所謂的奇點,但真正懂技術的才知道,奇點離我們還有十萬八千里。
呂小虎沉默了,半晌才說,我懂了,真要做出跟人一樣的機器人,人就成上帝了。也就是說,我們人其實也是一種機器人,但是特別高級,人做不出來,只有上帝才能做出來,所以這個界限,就是一種無法逾越的人與神的界限。
呂小虎說著這些的時候,王三浦的嘴張大了,眸子在半明半暗中熠熠發光。你真聰明啊小虎,做飯真委屈你了。尤其最后幾句,簡直是宇宙真理啊。
呂小虎就得意地笑了,說,開口閉口宇宙真理,你三胖附體了啊。我最聰明的是,我知道人類造不出真人,就不去做徒勞的努力,安心做我的飯。
王三浦愣了下,眼神黯淡下來,說小虎,我知道我極其不可能給機器人真正的語言,情感,創造力等,但我還是想終其一生待在實驗室里去努力,因為,這比生活本身更有趣。
呂小虎吃了一驚,你神經病啊,明知不可能,還要砸一輩子進去,怪不得綠子老擔心你。
難道,你們過著世俗的生活就很有意義嗎?最后還不是一樣死去。這個世界,沒必要所有人都活得一樣,總會有人去做一些看起來無收獲無意義的事。比如盡力接近神,我們真正的父親。王三浦看著天空,陷入幻想,繼續說,當然,神不是泥塑木雕,也不是宗教里的上帝,它,也許只是一種道,一種宇宙程序,這個程序足夠吸引我一生……
呂小虎突然有點莫名感動。回家鄉聽到人整天談錢,相親,馭夫,在武漢整天聽到房子,基金,留學……眾口同聲……可今夜,有人說要用一生時間探索宇宙的秘密。她想,自己是不是就此可以跟王三浦成真哥們了,因為他就是她童年的化身。中學前的她,也整天心系UFO、水晶頭骨、馬丘比丘之類,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也不看星空了。
但她沒說出來,一個字沒說。
六
綠子知道簡的存在后,第一反應是,我兒子果然是民間科學家啊,要是簡能批量投入生產,我老了也許還能住豪宅呢。呂小虎愣了半晌才回復她,你還是女文青嗎?你還是綠子嗎?綠子并不覺得尷尬,幾十年的歲月足夠令她內心不再繃著。欲望使人年輕嘛。她說完就掛了電話,幾乎不擔心未來兒媳候選人怎么去想。
王三浦卻就此開始每天出來,坐在餐桌邊,與呂小虎共進晚餐了。呂小虎直杠杠問他,過去些年的死宅,并不僅僅是為了科研吧?心理上應該有疾病吧!
當然有病。誰沒有呢。你敢說你沒有嗎?不過,病這個概念也是一個病,究竟么樣的人才是心理健康的參照物呢?未必就是群體中最馴化、最丟失自己那種?王三浦真的談起話來,也是很尖銳的。
別扯遠了,談談你自己的病。呂小虎不以道理取勝,以不怕丟工作與股份的蠻橫取勝。
好吧,我承認,我一直有點認生。
別逃避問題!你媽生不生?你為啥跟她住一起也不自在。
這話似乎問到了點子上,王三浦怔了一下,停了筷子,半晌才說,是啊,這就是我用了幾年時間來研究簡的原因。我不明白,我為么事不愿意跟真人生活在一起。可我知道,跟我一樣的人越來越多,所以,我是在為這樣的人研究機器人伴侶。
你憑啥說跟你一樣的人越來越多!你出門去搞過社會調查嗎?
喂喂,我不出門我沒網絡嗎!就算出門,也沒網絡上各種社交平臺上認識的人多。王三浦搶白了一句。
好,算你有理。另起一題,我問你,你為啥不能出門扎堆,又能跟我一起吃飯呢,而且次數越來越多?證明這個毛病是可以治好的嘛!只要越過了交往障礙,人類可以相親相愛,根本不需要機器人伴侶。
王三浦愣了一下,再次停下筷子,反問,聽說你快三十了?
二十七!呂小虎有點生氣了,放下碗,瞪著王三浦。
別生氣,你看,你二十七不戀愛跟我二十五不戀愛,不就是一百步笑五十步的事嗎?別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先看看自己。
我健康得很,好歹沒躲著不見人,天天接待人呢。
你接待人,跟人走近了嗎?掏心了嗎?肢體親密接觸了嗎?你要有金山銀山不用工作,你還搭理那些客人不?
呂小虎徹底愣住了,皺著眉頭思慮半晌才幽幽嘆氣說,好吧,我一直覺得沒遇到能讓我想在一起的男人,也可能……可能真的是你這種癥狀的輕微版。
小虎,你對簡很排斥,所以想證明機器人伴侶是錯誤之道。如果我再研發一個約翰,你想想,他有好萊塢明星一樣的外表,一樣的性感,可以滿足你的生理需求,又對你唯命是從,還能跟你談心,紓解你的郁悶,又可以保護你,幫你做家務,甚至當你秘書,嗯,理財顧問,律師,醫生,利用大數據幫你分析股票,幫你尋找法律依據,幫你組合最佳治療方案。總之,約翰就是萬能的超人,說不定還能變形為你的私人飛機……
你這是在寫科幻小說嗎?呂小虎打斷了他。
對,這是科幻,但近在眼前,不過是當今AI的已有功能組合起來,再更進一步。說真的,一切并不遙遠。如果,你有了這樣一個約翰終生伴你左右,還愿意找個一不小心就想當你大爺的人類男人嗎?
呂小虎想了想說,我的天啊,我想想,我想想。王三浦就一再催她,那你快想啊。呂小虎舉起手,制止他,繼續低頭想,還掰著指頭算著什么。王三浦就急了,說,你就當是個市場調查,快回答我呀。
五分鐘后,呂小虎抬起頭,壓低聲音,慢慢說,簡的性別確實影響了我的判斷。要是岳女士不罵我,全世界不嘲笑我,憑空多個萬能性感的多來A夢,紅塵做伴,瀟瀟灑灑……臥槽,我,我真的愿意啊!
王三浦在某次晚飯后,提議再增加一個活動:去小區花園散步消食。呂小虎愣了下,突然問,三浦,我是真人啊。你跟我走這么近,不怕違背你的初衷,你的理想嗎?王三浦想了想,開玩笑說,怎么,怕啦,怕我喜歡上你嗎?除非,你比簡更完美。呸,呂小虎輕啐一口說,誰稀罕啊,趕緊愛你的硅膠美人去。
兩個人不知道為什么會開這種有點過分的玩笑,也不知道為什么腳步又很誠實地一起走向了花園,并且從此后,那個小亭子就成了他們一起看夏日天光慢慢消盡的地方。
小區納涼的人們每天聚集到另一塊有各種體育設施和平整小廣場的地方遛娃遛狗,小亭子周圍除了偶爾過路的人,就只有他倆。看晚霞月亮烏云之時,他倆免不了聊天。這么多的時間,足夠從幼兒園談起。其實某次,四川來的岳女士早就把她的視角看到的女兒的二十七年告訴了綠子,一心想要拉郎配的綠子又在每周來兩次做兒子臥室衛生且把呂小虎支出去買菜的當兒,把這些信息傳遞給了兒子。至于王三浦的二十五年,女孩子更是從綠子那里聽了個滾瓜爛熟,所以后來他們本能地,都不再談起那些人物小傳,而是說另外一種,一種更多屬于感受類的東西。
我真的很不明白,岳女士一嫁再嫁的,每一嫁除了自帶住房,自帶工資,還要去做免費老媽子,還要看人眼色過日子,究竟是為了啥。關鍵還都找些根本不如我爸的男人。有的人,我真是跟他同桌吃飯都嫌臟。真的,我幾十年都沒想明白。
是不是人言可畏?
不要瞧不起我們小地方好不好,我們也很開放的,誰還管別人家的破事啊,又不是二十世紀了!
那,難道岳女士是為了生理需求?王三浦小心發出一句,趕緊補充道,就事論事哈,我不是對你媽不敬。
啥敬不敬的,這可以討論,本來就是個平常事。我跟你說啊,我們那地方開放得很,單身的中老年人找情人的多了去了,合就在一起,不合就分開。我不明白我媽為啥非要結婚,跟男人生活在一起。再說,我觀察我媽不是生理需求旺盛的人。甚至可以說,她很淡然。有個繼父是外地的,常年兩地分居她也能接受。對了,那是第二個繼父吧。現在的岳女士已經在第四次婚姻里了。除了我爸,每一次,不是對方就是對方的子女要跟我媽離婚。
原來這么失敗啊。那她就是不甘心咯。是不是不甘心在作怪?
你簡單化了哈,王三浦。我觀察我媽,她很多方面也沒啥不自信的,有時還小自戀。
人心真復雜啊,我們不用去猜了。除了你媽這種強烈需要婚姻的,還有我媽這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如果有個約翰,有個湯姆陪著她們,保護她們,那么,她們的晚年也不用去適應別人,或者怕適應別人了。她們可以過上完美的家庭生活,我們做子女的,也就不那么擔心了。
你的意思說,未來的社會,年輕人跟機器人結婚,老年人也跟機器人結婚,誰也不擔心誰生活不幸福了。那,誰來生孩子呢?
嗨,生孩子還不簡單,現在可以試管嬰兒,可以代孕,以后還可以有嬰兒工廠,批量出產……
我是問,誰跟誰生孩子呢?這個,這個怎么匹配呢?
咦,對啊,誰跟誰的精子卵子匹配做試管嬰兒呢?既然大家互不往來,沒啥愛情,肯定都不愿意有共同的孩子。
人類豈不是就絕種了?
不不不,小虎,改變一下思路,我這種發明,只是針對一部分與真人交往有障礙的人,未來人類如何繁育,自然有別的科學家去研究。
嗯。呂小虎想了想說,好像有些道理。至少,孤寡的老年人肯定是需要機器人伴侶的,伺候他們,陪伴他們,跟他們聊天,還可以帶他們出去玩兒,甚至可以給他們看病……喂,王三浦,我想通了,如果約翰真的研究成功了,我就想個法子,戳掉現在這個繼父,讓我媽跟約翰過。說真的,我看他不爽已經很久了,不講衛生,好說大話,又貪財,還色瞇瞇看我,搞得我三年都不想回家……媽的,如果不是怕我媽老了沒伴,我早就跟他翻臉了。
原來你三年沒回四川啊。王三浦感嘆。
呂小虎把袖子捋了捋說,王三浦,我就此立志,要幫助你早日研究出約翰,送我媽一個。
王三浦“噗嗤”笑了,你說么事,你幫助我?幫助我么事?
呂小虎一愣,臉紅了紅說,我,我幫你做飯啊!你吃爽了,好早點攻克科技難關嘛。
王三浦還在笑,格兒格兒地。他完全沒有想到,根本談不上什么科學素養的呂小虎,后來竟真的給他解決了最最重要的科技難關。
七
9月23號秋分之后,呂小虎突然意識到,再過二十幾天,跟綠子約定的三個月“情愛初步啟動合作計劃”不但沒有完成,自己卻反而一天天在花園那個小亭子里被王三浦洗了腦,也開始跟他一樣,覺得人與人戀愛結婚住在一起,是件非常麻煩且不舒服的事情。
簡依然與真人相距甚遠,并不能真正擁有跟人聊天的本事,稍微多說一點就露餡。王三浦也只敢曇花一現地邀請呂小虎進臥室去參觀了幾次進展情況。
除了不能消除對簡的害怕外,呂小虎又多了一個本事,用很繞的對話玩弄簡的智商,然后看到她像Siri一樣懵逼。呂小虎哈哈大笑的時候,王三浦暗下決心,簡不令人驚嘆就再不讓人看她,哪怕是呂小虎。至于簡作為情愛機器人的床上功夫,王三浦更是不提,呂小虎心知肚明,并且有時候暗中有點鄙視他,鄙視完了又理解他,覺得他做的是對的——他倆不都是贊成機器人做伴侶了嗎?
王三浦并沒告訴呂小虎,他真正著急的,并不是簡的語言能力,而恰好是床上的問題。在床上,她能夠很好地滿足他,并且可以說非常完美,但就是太完美,完美到每個動作,每句話,每個聲音,都無懈可擊到如頂級程序一樣,讓他突然之間意識到身體下面是一臺機器,而不是一個真的女人。真的女人應該是一言不合就可以踢開他,說滾。或者捶著他的胸口說,打死你,打死你。而不是像簡那樣,說您就是世上最完美的男子漢。或者說您有任何需求我都會滿足您,帶著五星級賓館的服務味道。真的女人應該渾身都是缺點,還會流汗和打屁,叫罵廝打,偽裝高潮什么的。真的女人從母系社會出來后,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屈服過男人。她們一邊討好著男人,一邊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與男人斗智斗勇,耍盡了陽謀陰謀。男人因想啃她們這種難啃的骨頭,而犯賤一般地迷上了她們。
不知道為什么,當王三浦在床上醒悟到簡就是一臺機器的時候,突然就不行了,常常半途而廢。他一邊跟自己這種意外失敗斗爭,一邊掩蓋著,繼續在吃晚飯或者花園散步的時候,興致盎然地跟呂小虎討論如何把簡完善成人,完成他們的機器人伴侶開發理想。
呂小虎看到他日益憔悴,還以為是科研令他如此。她趁著買菜去見了綠子,兩個人在一個水吧里喝著果汁,感嘆時間真快,感嘆任務完不成了。
綠子說,小虎,這兩個多月你為三浦做了多少事,他都跟我講了。雖然他嘴上還沒放棄跟機器人過一輩子的想法,但我看他也有松動了,假以時日,我兒一定能重新接上地氣,回到人間。小虎,不管當初我們么樣協議的,我都決定了,三個月一到,也就是十月十七日,我們就去公證,把綠子日料店百分之五的干股,先送給你,余下百分之五,我們另行商量。
呂小虎極力推辭,說她根本沒完成任務,王三浦離跟真人戀愛結婚還差得遠,依然天天廝守著簡,自己一點干股都不能拿,只拿三個月工資。綠子就說,小虎,你的功勞已經很大了,過去三浦一年下不了幾次樓,也總不喜歡跟人一起吃飯,現在天天下樓散步,還跟你共進晚餐,說真的……綠子一個哽咽,竟抹起眼淚,說不下去了。
呂小虎看她那樣激動,就不好意思再說下去,更不敢說跟王三浦接觸后,連她自己都變得抑郁了,又瞎說話,還不太愿跟人吃飯見面,更不想跟人戀愛結婚。
她完全不敢說出來。
呂小虎永遠不知道,綠子與她簽訂三月“情愛初步啟動合作計劃”時,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兒子出門吃飯,下樓散步,與人交談”卻正是她預計中的上限。她是個有心勁的女人,與呂小虎打交道綽綽有余,而且,她還有下一步的計劃,但沒提前暴露給呂小虎。
呂小虎其實不在意中年人有多老練,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她只看到越接近國慶節,原本瘦小的王三浦越來越厭食,越來越瘦小,臉色也灰起來。開始她以為是秋老虎悶熱的緣故,一改自己在綠子手下三年修煉出的日式飲食理念(清淡啊,天然啊,本味啊什么的),絞盡腦汁把自己小時候在四川吃過的農家菜端上了飯桌。酸豇豆炒渣渣肉,糖醋生拌血皮菜,跳水魚,陳皮兔,十八般武藝暗暗使出來,卻也擋不住王三浦越來越小的胃口。
她知道他的科學攻堅遇到了難題,但她控制住自己沒問,在他緊抿著嘴旁若無人地沉思,在他突然取消散步,吃完就鉆進臥室繼續工作時。
看著窗外的暮色,故意不開燈,慢慢在廚房洗著碗的女孩子每每跟著男孩子一樣陷入焦慮,但又充滿自豪,甚至有種使命感。高中時她在某本書上,看到那誰,好像是柏拉圖吧,說人本來是一個圓球,卻被神砍成兩半,丟到世上,于是一個半球總在尋找另一個半球。可是數學家們也計算過,這個世界上有七十億人,一個人盡量融入社會,大面積接觸人,敞開內心世界,遇到靈魂伴侶的概率也只有0.00049,也就是說,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遇不到合適的人,只能孤獨,只能將就,或者只能一次次試錯,不管代價多么大。人在世上活得多么可憐啊,個個都是殘缺的。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定向定制完美伴侶,讓每個人都成為一個完整的圓球,不再寄希望于來生,那么這個功勞,好比給地球帶來了太陽。
精神的太陽!
因為這樣無限拔高了王三浦的工作,呂小虎做起飯來更是傾盡全力。如有可能,她恨不得如岳女士小時候給她講的那個傳說一樣,扛一堆谷草,每根抽出一點芯子,湊足一盤,炒給王三浦吃。
王三浦當然還是吃不下,睡不好,臉頰眼望著凹了下去。呂小虎依然沒忍心問,王三浦卻自己在某個黃昏說了出來。他說,小虎,要讓人類認可機器人是伴侶,最難的就是機器人沒有情感。雖然人的神經調節已經被AI模擬,但距離真正的情感模擬還很遠。目前大家都刻意設置很多種類似情感反應的模式,在最初的幾個小時里可以蒙人,但共同生活的時間越長,越會讓人感覺到對方是一個機器,這個時候,你說的那個恐怖谷理論就出來了,人反而會開始厭惡他們,并且產生一些恐怖心理。
你的意思說,機器人如果沒情感,人永遠不會真正把他們當作愛人。
可以這樣說吧,我自己也是深有體會。
也就是說,你并不愛簡?
你以為呢?
如果簡有了七情六欲,那她就真的活過來了。
活過來了?你這個詞用得真好,現在的感覺就是,她沒活過來,好像在另外一個世界。
那你預計,她啥時候能活過來?
么意思?
簡啥時候變成真人啊?我好知道,我還要給你做多久的飯。
王三浦聽了,吃了一驚,然后沉默起來,半晌才說,小虎,我是不是跟你沒說清楚,機器人擁有情感,是個世界難題。全世界最聰明的人都在研究,幾十年了,依然是個天大的難題,創世紀般的難題。
呂小虎張大了嘴,然后囁嚅道,可你是天才啊。
這個領域的研究者,誰不是天才?!我估計,我這輩子能看到簡懂感情這一天的可能,很小很小,小到幾乎沒有。
呂小虎站了起來,那,那么難,為啥還要做?
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沒有希望,但充滿樂趣,比洗洗睡的人生有意思多了。
呂小虎退了兩步,站到窗邊,努力回憶這些話,最后,她終于明白了,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簡單。
王三浦見她那樣,也站了起來,走過去說,小虎,如果你不愿意幫助我研究下去了,你就走,我可以改用鐘點工的。沒想到,呂小虎卻突然問,機器人擁有情感真的那么難嗎?
真的很難很難,可以說,一旦攻克了,機器人就比我們牛掰了。情感就是我們人類區別于別的物種的根本特征。目前主要靠語言來表示。
打住,打住,你說情感是我們人類才有的?
是啊。
小貓小狗不也有情感嗎?你就算沒養過寵物,應該也知道吧?
王三浦想了想,說是啊,我知道,聰明的動物也有情感,不過,它們的情感比較簡單。
簡單也是情感啊。你們不可以從簡單的開始嗎?如果第一步,簡的情感跟一只聰明的英短差不多,懂得撒嬌,郁悶,討好,害怕啥的,是不是你現在就不會感覺到恐怖谷理論了呢?人類誰不喜歡喵星人啊。
嗯,是啊,一口吃不成胖子。若第一步,機器人能跟寵物一樣擁有簡單情感,也是一大進步啊。可是,現在……嗨,我天天熬夜,每走一個思路,最后發現都是死胡同。我快泄氣了,真的。我有時甚至想,情感這種東西,會不會是一種上帝賦予的呢?會不會凡人根本制造不出來……
王三浦話音還沒落,呂小虎突然說,你一個科學家,咋又變這么唯心了。我覺得情感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訓練出來的,你完全可以訓練簡。
王三浦大吃一驚,訓練機器人獲得情感?!你又不懂科學,他們的情感也是必須編寫成程序輸入的,怎么可以后天訓練?
呂小虎走回餐桌坐下,說,忘記哪一年了,我看過一個紀錄片,說一個美國的女孩,從小就被她父親關在地下室里,長到十幾歲才被鄰居發現報警。救出來后,發現她不僅沒有語言的能力,也沒有人類該有的情感……
你的意思說,可以制造出機器人后,再幫助他們長大,真正理解人類社會。
對,我就是這樣想的。我們不也是長了幾十年才懂事的嗎?
別說了!王三浦突然大叫起來,叫得聲音都變了。美國女孩成長過程與世隔絕這事我也有印象,我也看過,記得后來很多年,一個女科學家總是義務去幫助她恢復人類基本的認知和情感能力,可那個女孩直到今天好像也不能成常人!我,我查查去!
還有狼孩,你也查查!呂小虎說。
王三浦渾身顫抖起來,轉身鉆進了自己臥室,門關得巨響。
整整一個星期,呂小虎再沒看到王三浦,他再次恢復了把自己緊緊關在臥室不出來的習慣。呂小虎很高興,她知道王三浦不是因為自閉,而是因為茅塞頓開。尤其這個塞子還是她拔掉的,女孩子感覺有點自豪。一個提起“科學”二字就頭疼的高中文科生,而且還是差生,現在竟能幫助科學家了。這好比網上流傳的那個故事,博士生設計一個吹流水線上空糖果紙的設備花了幾個月才解決,一個工人只用一個電風扇就解決了。這個世界,有時候并不需要那么復雜的思維。
呂小虎的輕微抑郁癥似乎也好了,想到王三浦的研究意義,她甚至對未來的日子重新充滿了希望。母親可以找個機器人伴侶,她自己呢,先晃著,晃到母親那個年齡,實在找不到另一個半球了,也可以有條后路。這樣想著想著的,女孩子還幻想出很多生活細節,臊得她自己在煤氣灶前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一周后,王三浦終于出來吃晚飯了。呂小虎著急問他,么樣,么樣,簡活過來了嗎?
王三浦又差點笑岔氣,故意吃了半碗飯才開口說,科學盲啊,你雖然冰雪聰明,還是太不了解科學的艱辛。你提供了一種偉大的思路,讓我醍醐灌頂。我決定設計一種完全模擬現實生活的游戲,植入簡的大腦,讓她跟一個嬰兒一樣,把從出生到成長將要遇到的一切人一切事,全部經歷一遍,在實踐中去成長,看她會不會真的變成人。
可是,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啊。
小虎,你確實聰明,又說出了難點所在。我不談心理學,說玄學,比如中國的四柱八字,人可以有百萬種類型,西方的星相學就分得更細了,幾十顆星星,在三百六十度的圓盤中,可以有無數角度組合,也就可以有無數類型的人出來。每個機器人活過來后,其性格氣質是不是與未來主人能吻合呢?如果機器人通過虛擬成長后擁有了情感,必然也就擁有了性格氣質的差別,一個機器人也就不適用任何人了。那又回到開始的死胡同了,就是人類本身因為各不相同造成的匹配率低的問題。
哎呀,真的啊,機器人真的要像人了,那肯定也就有個性了,跟人的匹配率就低了。咋辦呀!
不僅僅出來這一個問題,還有一個大問題。
啥問題,我看看我能解決不。
王三浦沒接她話,自言自語說,不管機器人伴侶最后有無市場需求,研發出無限接近于真人的機器人已經成為我終生的興趣所在,也可以說,這是凡人對神的挑戰吧……
打住打住,快說,你剛才說的,又有啥問題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能制造一個虛擬人類社會的特別復雜的游戲,簡進入其中生活,學習鍛煉獲得一點人的情感,也需要跟人一樣,用十年,八年,甚至二三十年呀,難道,我們每制造一個機器人伴侶,都需要這一代制造下一代才能用嗎?豈不是太慢了。
這還不簡單啊!
你說簡單?!呂小虎,你上次懵對了,提供了模仿人生的偉大思路,但你也不會老蒙對,別驕傲啊,你要解決了時間問題,就是當今最牛的科學家了。
我不可能解決,但我……呂小虎突然變成京劇道白強調說,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王三浦對這個玩笑完全不抱希望的,沒想到,呂小虎卻認真了。她湊近來,壓低嗓門,神秘地說,王三浦,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專用的那雙景泰藍筷子不見了,我和你一起從廚房找到餐廳,就是找不到,而它,絕不可能被帶進其他房間,我們都以為不小心裝進垃圾袋丟下樓了,可是第二天,筷子他老人家,突然出現在我們找過一萬遍的桌子上,還在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