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甘肅瓜州。夜幕,大風,塵沙,趕路人,喘息,咳嗽,駱駝刺,芨芨草。我也不知道,這些大地上的機緣和命定,究竟是被哪一只造物之手安放在一處,齊聚在了后半夜的戈壁灘上。但是,因為滿目的黑暗,他們互相根本看不見彼此,所以,這哪里是齊聚,反倒更像是一場奴役,尤其是那些趕路人:方寸之地內的親密明明已經降臨,但是,在大風里,在接連撲面而來的沙礫里,他們只好放棄辨認,陷入孤苦,再往前一步一步挪動,就像是,命運到來了,這命運的名字,就叫作低頭、寸步難行和伸手不見五指。
此前的黃昏里,緊趕慢趕,我來到了一座小汽車站——憑借著最后一點能看清的視線,我終于找到了它,然而,它卻早已被大風和塵沙貫穿,里里外外,一個人影都沒見。最后一點視線消失之前,依稀可見的屋頂上,沙堆像一頭時刻準備吃人的獅子,正在越積越厚,就好像,轉瞬之后,它便要作魔作障。前路顯然已經斷絕,后路又早被掩蓋,那么,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也就是在此時,我竟然聽到了一陣接連的咳嗽,僅只這陣咳嗽,就足以令我幾乎喊叫起來:此處竟然不止我一人。我當然要朝咳嗽聲所在的方向狂奔過去,卻先行撞上了另外一個人,這下子,我便再也忍不住,張嘴就要跟對方說話。哪知道,剛一張開嘴巴,塵沙便嘩啦啦澆灌而來,一時間,好像是吃了啞巴虧,我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這時候,我總算明白了過來,那一陣咳嗽其實并非簡單的咳嗽,嘴巴張不開的時候,它實際上就是召集令和行軍號:盡管看不見,我卻分明能感受到,有好幾個人影從我的近旁走出汽車站,走進了更加廣大的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