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師范大學 241000)
草間彌生(Yayoi Kusama)的成名相比同一時代的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賈斯培?瓊斯(Jasper Johns)等20世紀的當代家都要晚一些,然而這種遲到的名譽并不影響草間彌生成為當下最熱門的藝術家。其作品中大量重復波點的存在使她被人們冠以“圓點女王”的稱號,并于2009年被英國《泰晤士報》選為“20世紀最偉大的200名藝術家”,2015年其油畫《NO. RED B》(1960)以700萬美元成交,打破了女性藝術家作品的拍賣紀錄,草間彌生用自己的藝術不斷刷新人們對她的認識。她的作品獨具原創性,有規律的分布圓點,或者不斷重復著某個符號把它填充滿整個空間,她把作品面積上升到整個房間,讓觀眾快速融入作品,進入她打造出的類似幻像的環境中。2011年至2012年“YAYOI KUSAMA(草間彌生)”展在馬德里、巴黎、倫敦、紐約巡回展出,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負責人弗朗西斯?莫里斯作為策展人,他曾這樣評價草間作品的魅力:“她使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讓觀眾完全沉浸于她的藝術世界之中”,“我們無論是看水彩畫中高密度描繪著的、頗具幻覺的細微形象時,還是被布滿鏡子的房間里那些無限反復的、色彩鮮艷的巨大圓點包圍時,感覺都是相同的。觀眾完全沉浸在作品之中,可以將自己從日常的繁瑣中解脫出來。”1可見,草間彌生的藝術不會受限于任何一種材質,無論是以何種方式表達,她都能讓觀眾融入其中,這樣的帶入感依托于藝術品本身內在及其外在的空間營造。事實證明,她的藝術給人最直接的觸動都是建立在空間感的基礎上形成的,當這個空間充滿她自己選擇的藝術符號時,就成為了獨具個人風格的藝術空間。
在草間彌生的眾多作品中,某個圖案的重復出現是她藝術品的共性,無論是油畫,雕塑,影像還是裝置都是如此,這種蔓延的無限的圖案成為草間藝術的象征符號。草間彌生第一次接觸到被圖案布滿的空間得追溯到她的孩提時代,在她所整理的自傳里有過這么一段童年回憶“我看見桌子上鋪著一條紅花桌布,然后環顧四周,發現屋頂、窗戶以及柱子上都是相同的顏色的花。整個房間、整個身體都淹沒在這些花色之中,自我完全消失殆盡”2。幼年家庭的暴力讓她產生恐懼和焦慮并產生幻覺,她在這種布滿相同顏色的花色中緩解了恐懼,說明這種充滿空間的顏色分布可以帶來一種精神發泄,在草間彌生的訪談中她用“自我消融”這個名詞形容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在她的第一次創作《無限的網》中得以展現。“這張畫無視于整體構圖,也沒有有視覺重心,反復呈現千絲萬縷的恒常運動。這種單調會讓觀眾感到茫然,進而慢慢被一種暗示與沉靜的氣氛感染,進入‘無’的眩暈中”3。草間彌生在自傳《無限的網》里這樣描寫意欲為觀眾營造的感受。筆者將這種“無”的感覺理解為一種“知覺力”的消失,阿恩海姆的《藝術與視知覺》中用“知覺力”這個詞來形容畫面中的作用力。舉例說,在一幅繪畫中的一截墻壁,如果看上去是垂直的,它就是垂直的,這種感官上的判斷就是“知覺力”。在草間彌生的這幅畫中,她削弱這種“知覺力”對畫面的影響,從而達到讓觀眾在感官上對空間感判斷混淆的效果,以表現出她所說的“自我消融”的感覺。
這種視覺效果依賴于作品展出的形式與空間大小,而草間彌生并不滿足于僅僅在畫布上展現出這樣的效果,她希望讓作品中的界限消失,把她的“無限”持續下去。1967年,于伍德斯托克她自導自演電影《草間的自我消融》(圖1),在電影中她穿戴著特制的彩繪圓點衣帽置身野外,牽著滿是圓點的馬,身后的池塘也被她用沾滿顏料的筆刷在水上畫滿了斑點,對于這次表演,她無疑是從中得到很多滿足和治愈,使她在之后的裝置藝術中延續這些特征。2001年裝置作品《攬鏡自照》中,她用鏡狀的球體鋪滿廣場,塑造出一種里外延續的無限視覺。著名的《鏡屋》系列作品,通過加入鏡子的手段徹底打破空間的界限,隨著鏡子互相間的反射延展,她完成了作品中圓點元素的無限循環,產生的“自我消融”感越發強烈。她在自編的書中寫過:“‘自我消融’是我最感興趣的主題,我通過持續創作同一件東西,使我完全埋沒于這個圓點之中。這就是Selfobliteration(自我消融。”4“自我消融”有效的緩解了草間彌生的神經疾病,獲得了心理解脫,這種精神減壓的狀態對觀眾而言也是同樣的。

圖1 草間彌生《草間的自我消融》 攝影 1967年

圖2 草間彌生《母親的肖像》素描 24.8×22.5cm 1939年
元素的重復是草間彌生藝術中核心要素,它能給觀眾帶來一種“自我消融”感。對空間的架構擴大了這種視覺效果,包圍個體,使個體的個性融化于群體之中,達到一種個體不存在的錯覺,當這種概念產生成為藝術品時,草間彌生的作品就是完美的展示。
提到“圓點”這個概念,草間彌生無疑是最好的使用者。如果說前面提到的重復感在同一時代有很多相似的作品而并不是草間彌生所特有的風格的話,那么加上“圓點”這個要素,就是她最獨特的風格。
草間彌生對圓點的癡迷可以說是與生俱來,早在她幼年時期的繪畫中就布滿了圓點,如《母親的肖像》(圖2)。“打孩提時代起,我就一直畫圓點,通過創作圓點并使其發展,我認識到自己的生命”5在她的自傳里有這么一段描述,對此她還做出過解釋“圓是平面的,且沒有活力;而圓點則是立體的、無限的。而且圓點還象征著生命、月亮、太陽、星星是由數億顆圓點構成的。這是我最核心的哲學”6。不難看出她很清晰的分離出了圓和圓點的關系,圓點對她而言是生命的象征,圓點就像細胞,她創造圓點的行為就像細胞分裂繁衍的過程,這樣看來確實沒有比圓點更加適合表現生命的符號了。
關于畫面中圓形和圓點的聯系,她所指的圓點是她作品中所展示的那樣,因藝術空間的大小變化產生的整體與局部間的差異。在整個空間里“點”的元素通過重復排列,會產生別的形狀,而從局部上來看,單獨把圓點拿出來,又都是圓形的狀態。圓形在形狀中具有特殊性,查拉特?羅艾斯曾用實驗證明人的知覺對圓的情有獨鐘:兒童總是從一堆形狀不同的物體中挑出圓形形狀的物體,實驗結果被寫在阿恩海姆的《藝術與視知覺》一書中,他得出結論:“圓形是一種最簡單的視覺樣式,當刺激物比較模糊時,視覺總是自動地把它看成是一個圓形,圓形的完美性往往特別引人注意。”7草間彌生把圓形放在一個很大的空間中縮小成圓點并加以排列所產生的視覺效果,都是給觀眾帶來強烈關注力的形狀,將如此眾多的強烈元素重復組合再一起,觀眾會在繁復的圓形暗示下本能性的關注每個點,卻因為充滿同一元素的畫面,將視覺處于一種找不到“中心”而精神分散的狀態。兩種感覺同時存在,進而產生類似幻覺的效果。
草間彌生將這些圓點通過空間無限放大,產生十分沖擊卻又不真實的視覺效果,在《無限的愛》(圖3)、《無限鏡屋——滿載生命光輝》(圖4)等一系列以鏡子為材料的裝置藝術作品中,材料和彩色的圓點燈光互相投影反射,形成一種無限的幻像般的圓點世界。觀眾進入暗色情景的鏡子屋,陷入一個重復的,可以實現與背景融為一體的奇幻空間,“鏡屋”系列在筆者看來是草間彌生的空間藝術最形象的展示。

圖3 草間彌生《無限的愛》 裝置藝術 1966年

圖4 草間彌生《無限鏡屋——滿載生命光輝》 裝置藝術 2011年
深尋草間藝術“無限”的出發點,她將其歸結于對一切事物的永恒愛意。
2019年3月7日名為“愛的一切終將永恒”的草間彌生個展登陸上海,再次在國內引發草間藝術的熱潮。在她的自傳“生?死?愛”的一章中,她寫道“我以為,永遠的愛不僅存在于人類身上”,“為藝術所拯救的我向世界上的萬物發出我所有的藝術中蘊含的‘愛是永恒的’這一信念。”8由此可見,她的藝術是以人為媒介在萬物中找到永恒的,包括對對宇宙、生命、和平等一切可見或不可見事物的寄托,使其達到“永遠”的目的。正如她在《IDOL MAGAZINE》2010年訪談中講到:我想將全人類的愛傳到永遠,展覽中的這些作品無一不是在述說她的熱情,她的希望,她的“愛意”。
如果說早期草間彌生在美國的前衛藝術活動是她對遭遇患病、家庭決裂等痛楚的宣泄與治愈,那么在進入20世紀后,她風格的巨大轉變正是在其努力展現她所宣揚的“愛是永恒”主題的產物。2004年,題為“KUSAMATRIX”的個人展覽在東京的森美術館開幕,展覽中名為《嗨,你好!》的幾件裝置藝術不同于曾經嚴肅、怪誕的裝置,而是以幾位清純可愛女孩的形象示人。玩偶般的造型,鮮艷斑斕的顏色,眾多女孩形象的掛件步滿整個展廳。這是她對她未曾實現的夢幻清純的愛意。步入20世紀的草間彌生用更加大膽、直白的顏色,涂抹著述說愛意的藝術品,開放的郁金香雕塑分別被命名為《幻之華》(圖5)、《香格里拉之花》《香格里拉的郁金香》《生命贊歌?郁金香》被世界各個機構收藏。扭曲的莖稈,碩大的花苞,充滿對生命力蓬勃的暗示,它更像一種增殖的符號,被圓形的細胞構成,像基因序列一樣螺旋,顯得既真實又怪異。這種帶有“生命性”的符號成為草間彌生藝術中樂于使用的元素,在她2009年的繪畫《愛在綻放時的喜悅》、以及2012年繪畫《愛散發著光芒》中,夸張的丙烯色彩,糾纏緊密的圖形,仿佛細胞組織般的維持著畫面的生命,我們不難想象如此客觀的愛意,是草間彌生對永恒的新定義,即是生命。在她看來生命的增殖、繁衍是無窮盡的,給她帶來源源不斷的希望與力量,在自傳中她寫道:“不斷地使我從拂之不去的自殺妄想中解脫出來的就是對藝術的向往和獨一無二的生命力。”9這或許是使她藝術充滿生命力的緣由。

圖5 草間彌生 《幻之華》 裝置材料 2002年
在經歷了疾病纏身、脫離家庭、貧困潦倒、失去愛人等種種挫折后,回到日本的草間彌生仿佛釋懷了一般,開始重新審視生死,并決定用熱愛的方式生存下去,對于她步入20世紀后發生的轉變,我想都與此有關。她愛她的藝術,就如同她對生存的渴求一樣,每一件藝術品都仿佛是有機的獨立生命體,擁有著細胞和組織,它們可以分裂、衍生出新的生命。正因為她對青春、幻想、生命等一切都報以希望,用藝術的方式去栽培它們,將其化作現實,就像一座生態園般,具備著生長、開花、結果、重生的獨特功能,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她對“生”的意識化作對萬物的愛意,體現在其作品中。
再回到她2019年在上海的那場畫展“愛的一切終將永恒”。展如其名,其繪畫作品《讓我們為青春吶喊》(2018年)、《我想做個漫畫家》(2015年)(圖6)、《降落在花園天堂》(2013年)(圖7)又何嘗不是在訴說一段缺失卻又憧憬的愛慕,她用強烈的對比色,夸張的面部符號,一如既往的點面構成,打造出一幅幅生機勃勃的畫面。在這些畫中我們可以看到風格的延續,也感受到前文中提到的獨有生命力。鋸齒狀的觸須,細胞狀的構造,仿佛單細胞生物般的各色形象,在被其天真感化之余,我們也不經贊嘆這樣充滿“生命”氣息的畫作是真摯的愛意表露。相比之前從表象蔓延的無限空間與圓點,或許現在的“無限”顯得更加抽象與主觀,但這才是真正“永恒”的空間。“因為真正的愛是無限的,但是更是有限的”10,帶有這樣信念的草間彌生,把自己的生命盡數投入其中,并在之后的歲月里依然堅持,在她的藝術世界中生命是能量也是動力,她對萬物的愛都因此變得充盈。

圖6 草間彌生《我想做個漫畫家》 布面丙烯 194×194cm 2015年

圖7 草間彌生《降落在花園天堂》 布面丙烯 194×194cm 2013年
注釋:
1.草間彌生著.周以量譯.圓點女王,草間彌生[M].中信出版社,2015:49.
2.草間彌生著.鄭衍偉譯.草間彌生?無限的網[M].木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0:44.
3.草間彌生著.周以量譯.圓點女王,草間彌生[M].中信出版社,2015:72.
4.草間彌生著.周以量譯.圓點女王,草間彌生[M].中信出版社,2015:21.
5.草間彌生著.周以量譯.圓點女王,草間彌生[M].中信出版社,2015:11.
6.草間彌生著.周以量譯.圓點女王,草間彌生[M].中信出版社,2015:11.
7.魯道夫?阿恩海姆著.藤守堯 朱疆源譯.藝術與視知覺[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235.
8.草間彌生. 圓點女王,草間彌生. 周以量譯,中信出版社,2015:141.
9.草間彌生. 圓點女王,草間彌生. 周以量譯,中信出版社,2015:145.
10.草間彌生. 圓點女王,草間彌生. 周以量譯,中信出版社,2015: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