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歷提升別“超速”

楊皓

“您好，請問您有沒有興趣提高一下自己的學歷呢？”繼續教育培訓機構打來的此類電話，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甚至不堪其擾。成人本科、在職研究生等繼續教育項目，在近兩年借助于網絡廣告摧枯拉朽式地占領用戶屏幕，并被大眾所熟知。即便沒有學歷提升需要的人群，也會在推銷電話與網絡廣告的合力轟炸下，愈發多地關注到這個領域。

是什么讓這些由來已久的教育項目突然竄紅？其背后究竟有著怎樣的用戶邏輯與運營體系？尤有進之，我們還必須注意到，此類項目與教育脫不開的聯系，以及在社會呈現中表現出的電話推銷等近商業行為與教育之非功利社會目的本身所碰撞出的些許尷尬火花，這對有些本質論的矛盾又是如何自洽？

一“證”之緣

記者在研究生階段，曾被學校委派批閱繼續教育學生的專業試卷，此番經歷是我第一次對繼續教育有較為直觀的認識。為側面呈現一些信息，記者試著在下文還原一些當時的細節。

在甫一到達閱卷場地，學校的專業課老師就對前來幫助批閱試卷的研究生囑咐道，“盡量往及格里面批，批閱標準盡量寬松。”歷來以客觀且嚴格為判斷標準的考試成績，居然一改門面，成為了仁慈熱心的老好人形象，在場幫助批卷的研究生，當然包括記者本人，都心生幾分困惑：難道“專升本”的學生那么幸福嗎？平時對我們要求甚高的專業老師，怎么在面對另一批學生時，竟做如此要求？

來不及多表達困惑，閱卷就此開始。當記者改出幾張58分（60分為及格線）的試卷后，幫助整理試卷的老師專門來到記者身邊，再次囑咐，“像這類50分以上的卷子，就要按照60分來批改，想盡辦法讓他及格。”在哀嘆自己的學生生涯怎么從未遇到過如此待遇之后，記者也十分自覺地再次降低給分標準，比如一個“答”字，便可以得到1至9分不等的分值（視該試卷距離達到及格線所需分數而定）……

除了上述有些奇異的閱卷經歷，記者在后續的研究生學習階段，還有幸參與過一次“專升本”的考試監考工作。頗為類似的，考試過程中對于作弊的默認與容忍程度，也刷新了記者本人對考試的認識。

為了對成人繼續教育有更為直觀且充分的認識，記者前往蘇州某學歷提升培訓機構了解相關情況。在與相關工作人員溝通之后，記者得知該單位為專門針對會計學歷提供的學歷提升與培訓機構。作為函授形式的學歷提升機構，該機構與兩所大學合作，提供五個專業可供選擇。有關入學與畢業的難度，其工作人員這樣向記者介紹：“我們這里入學需要經過全國統考，三門課總分四百五十分，只要考一百五十分就可以入學。一般來說，只要入學了的學生，都能拿到畢業證與學位證。如果實在擔心自己能不能通過考試成功入學，還可以在該單位報名培訓班，輔導考試。”有關畢業后的證書，學歷和學位證書上會寫明“成人高等教育”字樣。值得一提的是，該工作人員透露道，由于該培訓機構與相關大學多年的合作關系，他們可以在網絡授課的情況之下，獲得非網絡授課的學歷學位證書。用該工作人員的話來解釋，“一般來說，標注網絡授課的證書相對含金量低一點”。

無論是記者親身的閱卷與監考經歷，還是培訓班給到的種種信息，甚或是普羅大眾所抱有的固有印象，似乎都昭示出一個并不新穎的結論：繼續教育仿佛是一種為了獲得更高學歷學位證書的手段。

正在某大學同等學歷申碩學習的小邢告訴記者，“其實參與學歷提升的人群中，很多人都是為了那張證書而來的。我個人的話由于工作和這方面有關，學一點這個知識還有一些實用價值。但據我所知，我們班級里有的同學，從一開始就沒想要來上課。這也不能全部怪他，因為在報名的時候，相關工作人員就會重點介紹取得證書的便捷性，這也算是迎合了這部分人群。現在學習開始一階段了，專業課老師告訴我們，想要獲得這個在職碩士學位，其實遠沒有當時接待我們報名時候說的那么簡單，畢業論文等相關考核都是有一定要求的，也正是因此，我們同學群里已經有人在抱怨了，說報名的時候和真實開學后學校前后說辭不一，當然，他們也毫不諱言自己報名這個在職碩士課程就是為了拿個學歷和學位證書。”

證件之外

上文所述的種種，似乎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消費模型。學歷出具機構為學生的畢業提供種種方便，而欲圖提升學歷的學生所面臨的經濟以外的壓力也盡量降低，互惠互利。但回到教育的社會目的本身，看似完美的消費模型卻面臨著倫理上的考驗。學習的過程脫離學習知識異化為取得證書的單一目的，學校脫離傳達知識而異化為邊收錢邊把一批批學歷證書輸往市場的批發單位，這真的合理嗎？

所幸的是，這略帶悲觀的論調并不完全正確。小邢便是佐證之一。“我自己的工作首先和現在學的專業有關，這也是我報名在職碩士的直接原因。因此，在取得學位這個目的之外，我更看重的是這些專業課程能給我帶來多少提高。說的功利一點，也是為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提供一個更好的可能。”小邢告訴記者，“當時報名的時候，同專業有的學校給出的課程安排會相對輕松很多，但我最終選擇了這個課程壓力較大的學校，就是想實實在在地多學一點東西。”

與小邢類似，目前正在著手準備自考本科相關考試的小強對學歷提升也有著證書之外的需求。“我正在學習的就是很多人所說的‘專升本，但其實專升本可以分為三種：自考、函授和成人教育。在我看來，函授和成人教育都是相對容易取得學位的，也許有點花錢買文憑的意味吧。但是自考本科就相對要難不少，它是一種純考核制的學位取得途徑。具體一點講，自考本科的學習過程完全是考生自主的，就是說你可以去社會上報那種第三方培訓班，也可以買了教材自學，直接去參加相關科目的考試。”小強向我們介紹道，“像我選擇的這個工商管理專業，一共要考十三門課，除去三門公共課以外，有十門專業課。考試非常嚴格，根本沒有作弊的可能，你如果對知識沒有足夠掌握，自然不可能通過全部考試，取得學位。”

小強在專升本的念頭萌發之初，就決定選擇自考本科這一途徑。他表示，“其實我目前工作狀態也還可以了，既然要讓自己的學位有一個提升，當然希望自己的水平也有一個提升。很多人說多一張證多一種可能，給自己多一條捷徑。我其實一點都不認可這個想法，從來學習都是一個積累的過程，小時候老師就經常說學習的路上沒有捷徑可走，如果說把證書當作一條捷徑，那我覺得于己于人都不會有多少說服力。所以，我當初非常堅決地選擇自考本科。”目前，小強已經通過了十三門考試中的六門，馬上即將到來的考試周，小強又報名了四門專業課，此次采訪也是在小強復習備考的間隙所作。

正如法國學者柯羅德·杜巴邇所說，人們對繼續教育的理解，總希望從諸如目的、時限、內容、組織機構和培訓對象等方面形成一定的說法。其所欲圖闡明的是，繼續教育遠非某種功利主義的實踐那么膚淺且關注實用性，而是更多地應該關注到繼續教育背后的一種“宏觀目的”。這種“宏觀目的”認為，繼續教育是要使受教育者不斷更新知識和提高創新能力，以適應社會發展和科學技術不斷進步的需要。其背后要旨乃在于關注個人的持續性發展，實現教育的真正社會性目的。

但至少依目前的狀況來看，如此目標似乎有些“偉大得近乎虛偽”。在現代社會不斷實現自己價值的人們看來，帶來某種經濟上的現實意義似乎已經宰制了生活的全部。至于經營者，也恰恰是抓住了這一點，畢竟歷來，僭越醫療、慈善的事都已有發生，而如今僭越教育，只能算合情合理了。

更有甚者，打著繼續教育提升學歷之名，行坑蒙拐騙之事。一些非法教育機構，利用人們急于求成，想要快速取得學歷學位證書的心態，制造“交錢買證”“包過包畢業”等騙局也屢見于媒體。

騙與不騙之間，著實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