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貓養成指南

曲博

貓被降職了。

原因是挪用公款，偷吃了小魚干。

“好好到可怕的人間去贖罪吧！”那個“怒毛沖冠”的上司是這么說的。于是貓被發配到了人間，為期一年。

貓被送到了一家叫作寵物店的發配站，還沒和其他降職人士訴完苦，就被一只滿是狗臊味的大手拎起來，塞進了粉色籠子里，運送到它的最終住所。

貓的主人是一個不大出名的女作家，因為不出名，所以白天她要去上班掙錢養活貓和她自己。她有一頭亂蓬蓬的棕色頭發和一雙大大的眼睛。她用胖胖的手掌把貓抱起來，身上有淡淡的橙子香水的味道，“就叫你麥麥吧，親愛的。”———因為貓有一身麥子一樣的金黃色皮毛。

麥麥，接下來的一年里，它都會是她的麥麥。

真糟糕，貓想。

貓討厭人類，所以貓也討厭她。它決定任性地叫她“作家”。

作家給貓布置了緊挨暖氣的三個坐墊作為住所，上面還有一個深藍色的麻布吊床。貓討厭這些東西，于是它襲擊了餐廳墻上的油畫以示抗議，并霸占了作家的枕頭和被子。作家卻沒有生氣，反而溫柔地用手指撫摸貓的額頭，撥弄它的耳朵，叫它“麥麥”。

貓討厭人類，但并不討厭溫柔的東西。

作家會在窗玻璃上的太陽落山的時候吃完晚飯，坐在她的書桌前寫一些東西，當她的作家。她總是穿著那件薄薄的粉色睡衣，頭發披散在肩上，讓發絲自由地飄擺著，任憑思緒飛散到周圍溫暖的空氣中。貓就趴在那個木質的大桌子上，把身子蜷成一個球，看她睡衣下的手臂一動一動的，一邊懊惱自己為什么被發配到這樣的地方來，吃那些口感堪憂的貓糧，看守作家這種愚蠢的生物，然后在白色的紙張上印下淺黃的爪印，逗得作家笑起來，用圓圓的臉蛋兒蹭一蹭它的臉頰，留下淡淡的橙子香水的味道。

貓討厭周日的下午，因為作家會把它帶到一個四壁光溜溜的房間，施展人類唯一會的笨拙的巫術。貓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淹沒了，沾上飛濺的白色泡沫，散發著令貓作嘔的濃烈香氣，然后再次被熱乎乎的洪水吞沒，直到泡泡不見蹤影。

在這樣一番慘烈的酷刑結束后，全身濕漉漉的貓就會跳上電視柜，大叫著跟作家宣布決裂，并撕碎桌上的紙巾盒。但貓總因為饑餓最終妥協，不悅地啃著香噴噴的魚骨頭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而作家則會蹲在它的旁邊笑嘻嘻地叫著“麥麥”，戳一戳它爪子上還沾著水珠的肉墊，露出好看的虎牙。

有時候，作家會帶著一個高高的男人回來。那個男人總會讓作家很開心。很開心具體是一種怎樣的表情呢？貓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每當男人要來，她就會哼著歌把自己打扮得比平時好看一些，把雜亂的房間收拾干凈。她會做很多很多的菜給男人吃，這導致她總會忘記貓的晚餐，讓它餓上好久。

貓不喜歡那個男人，因為他身上沒有像作家那樣淡淡的香味，而是一股濃濃的煙草味道。它總會被那股難聞的味道惹得打起噴嚏來。

好在那個男人只會在一周里的某個時間到來，而在其他時間里，作家依然是它的作家。

貓會在作家睡著的每個半夜偷偷溜出去，從虛掩著的窗子鉆到隔壁鄰居的空調室外機上，舔著自己金色的毛，仰望天空中細碎的星星。

愚蠢的人類一定想不到人間的貓咪都來自那片深藍夜空的某個角落，而它只是一個被貶到這里的小官員罷了。

貓打了個哆嗦，把爪子從思緒里抽出來。下雨了！它惶恐地發現自己無法從濕漉漉的室外機上面靈活地跳回窗沿兒。于是它只能在巴掌大的地方踱來踱去呼喚熟睡的作家，卻無力阻止劈里啪啦的雨聲帶走它微弱的叫聲。

窗戶開了，它被一雙大手抱了回去。

那天晚上，作家一直靠在床頭，讓貓趴在她的肚子上，用柔軟的毛巾擦干自己和貓身上的水珠，然后像往常一樣不斷撫摸著它的腦門兒，用溫柔的聲音叫著“麥麥”，她又好氣又好笑的眼神好像在說：“你是怎么出去的呢？”

貓又聞到了她身上的橙子香氣。它第一次覺得，人類也不是那么討厭。

貓開始關心作家的生活。

比如：她總在清晨就出門，總會滿臉疲憊地回到家。比如：那個高高的男人已經很久沒來這里了，而她則一直目光呆滯地望著玻璃窗嘆氣。

貓討厭那個男人，但它更討厭作家流露出孤單的表情。

有一天晚上，貓看到作家哭了。它不知道哭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只看見作家的眼睛紅紅的，然后流出了雨珠一樣的東西。

作家的眼睛在下雨，而雨是不好的，貓知道。

它輕輕地靠近她，用鼻尖觸碰她發燙的皮膚，鉆進她的懷里，像往常那樣縮成一個球，發出信賴的呼嚕聲。

彎曲的發絲捎來熟悉的橙子香水的味道。貓伸出細細的舌頭，舔掉空氣里那些悲傷的雨水般的濕氣，在嘴里嚼爛了，隨意地吐在周圍的木地板上，讓它們自然地消散。

貓靠在作家身上，透過薄薄的睡衣聽見了她身體里那顆小小的心臟在脆弱又頑強地咚咚跳個不停———就像它的一樣。

它忽然發覺，人的身體原來這么溫暖呀。

貓就這樣成了作家的“麥麥”。

盡管它仍舊討厭每周日的巫術和這個糟糕的名字，但它會在每個清晨把作家舔醒，目送她離開，然后在傍晚蹲在門口等她回來。它會故意用毛茸茸的尾巴逗得她寫不了字，讓她露出好看的虎牙追著自己滿屋子跑。它還會在每個孤單的夜晚陪在作家身邊，用爪子驅散她眼睛里那些突如其來的大雨，讓她破涕為笑，抱著自己入睡。

人類是愚蠢的生物，但人類也是溫暖的，貓知道。

就這樣過了好久，貓和作家在一起的第三百六十五天的太陽也要升起來了，它坐在書桌上，透過蒙著一層霧氣的玻璃窗，看見了前來迎接它的來自那個世界的云彩。

愚蠢的人類沒了我的照顧，會變成什么樣呢，它想。

貓看到被褥上抓著枕頭酣睡著的作家。蓬亂的發梢隨著呼吸慢慢地起伏，讓房間里的空氣變得那么柔和。而它自己金黃的毛發上早已有了好聞的橙子香水的味道，和室內的溫暖融為一體。

于是貓輕輕跳下書桌，緩緩向作家走去，留下窗邊那片絢爛美麗的朝霞。

教師點評

文章雖屬虛構，但有情節，有細節，從貓的視角看人，寫出了一種淡淡的感傷之情。

（李冬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