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快遞

無論什么時候，小蝸牛都在期盼傳來“嘭咚嘭咚”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像是他弱小的心臟發出的強烈跳動，又像是一段令人興奮感動的節奏，敲響了他曾經長久而沉寂的生活。

每當夕陽將落時，小蝸牛的心靈仿佛獲得了一雙有力的長腿，想象自己也高高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有力的弧線，飛過那峽谷。

然而這次的等待特別久。比以前小蝸牛在孤獨中等待的時間還要久。懷著希望等待會令人感到更加漫長。

“嘭咚嘭咚”的腳步聲沒有來，好像從此消失了，可以當作只是做了一個美夢而已。但不同的是，小蝸牛心中的跳動更加急促而強烈了。他不能再安靜地過從前的生活了。

小蝸牛嘗試著爬到洞口張望，立刻就被吹來的沙子割傷了身體。

他一下子滾落到井口“咕嚕咕嚕”地轉了好幾圈，直到撞到媽媽的青殼才停下。

“媽媽！你說得不錯呢，外面真是會要了我的命！”小蝸牛疼得流出了眼淚，“也許我只能等待，直到自己也變成青色的空殼。”

不過，小蝸牛眼光又停在洞口的幾片葉子上。

出去旅行時將一片葉子墊在身體下，走完就再換一片，交替著前進。只要不讓身體碰到沙地，就可以走。

那時幼小的他曾被這大膽的設想激動得幾晚睡不著，但是從來不敢告訴媽媽，直到這熱情漸漸被沉悶的生活冷卻下來。

現在，小蝸牛終于又燃起了這種熱情。

“去看看兔子到底怎么了。也許他需要幫助，不然，一個優秀的快遞員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失職的。”

他摘下葉子，爬到洞口，先把一片葉子伸出洞外，沙漠的強風立即把葉子打得噼啪噼啪地響。他等待著……

終于，葉子安靜下來，現在風開始小了。

“再見，媽媽！”小蝸牛勇敢地一躍，第一次離開了家。

沙漠比想象中更加遼闊，比在洞中更讓人感到自己是獨自一人。不同的是，前面有路呢。

小蝸牛記得兔子說，他的家是向著落日方向，筆直走過十五個沙丘，在一堆巖石的縫里，是非常近的。

他盡量將身子縮進殼里，不讓沙子吹到肉里。開始走第一片葉子，然后是另一片……他自己數著，兩百片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望一下家在哪里。

咦，家還在身后，好像沒有前進過，像是完全沒有希望呢！回家是很容易的。不過小蝸牛不再回頭看，他開始前進。

他突然有了辦法，把身子整個縮進殼里，用葉子蓋住口子。“咕嚕咕嚕”一下子滾了下去。

真的很快，前面那么長的路，現在只要一瞬間就到了。

蝸牛咧開干燥的嘴唇笑了。沒什么大不了，不管爬得再辛苦，能夠那么快地滾出相同的距離，一切都很值得。

他開始哼起歌來，“嘭咚……嘭嘭嘭……咚！”節奏簡單，卻給了他無窮的力量和信心。

葉子的邊開始卷起來，當然也開始變得枯黃。看看那片葉子，小蝸牛也能想象自己變成了什么樣子。

不管怎么樣，總是離朋友越來越近。

但是他不像前幾天那么有勁了，他爬一會兒，就倒下用葉子蓋住休息一會兒，不過不能太久，否則沒有辦法再爬起身來。

他終于看到了那堆巖石，等他到了以后，發現自己已攀不上去，因為身體太干了。

“呸！呸！呸！”他吐了幾口口水在肚子上，以便可以粘住巖石向上爬，唾液在這時最為寶貴，但是為了可以見到朋友，這就無所謂了。

兔子真的是在洞里，蝸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雙長腿，正無力地耷拉在床腳上。

“嘿！你好！”蝸牛打了一個招呼，聲音更加地無力。“喲！你是……小蝸牛，怎么干瘦成這么小，要不是你那殼子沒變，我都認不出來了。”

“你來了！我真是高興得要從床上跳起來迎接。不過，我病了！連動一下都很吃力！”

“天哪！你病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小蝸牛傷心得要哭出來了，可是他實在太干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我可以幫你什么嗎？”

“沒有辦法幫我！我只想見我的媽媽！我太倔強了，不該不聽她的話，跑來沙漠里做快遞員！不過，有朋友來看我，這一切還是值得的。”

小蝸牛聽到人家叫媽媽，自己也快難過死了。

“你媽媽住在哪里呢？有沒有我家離你家那么遠呢？我可以做你的快遞員！”

“比那段路遠幾千倍呢。他們住在東邊的樹林里。家里的人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我這生病的兒子了。”

“不會永遠！”小蝸牛堅定地說，“你等著，什么也不會永遠這樣！”他拿起葉子出發了。

然而有幾千倍遠呢！對于蝸牛來說，會不會永遠都到不了？蝸牛不敢去想，不過現在他是快遞員呢！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消息送到兔媽媽那里。

葉子已經完全枯黃了，小蝸牛也越來越小，背上的殼幾乎快撐不住了。

小蝸牛現在是那么輕，只要有陣風就會把他吹回好幾段路，可他還是繼續向前走，他是一名快遞員呢！

現在已經回不了家了。

他的殼變脆了。有一次滾下山頭時，還敲掉了一小塊，沙子灌進了傷口，非常痛，他第一次可以握到自己的殼。

“也許我快變成一個殼了。”

“媽媽！也許我不該離開。媽媽，原諒我吧！我真是吃飽了苦頭！”

一道閃電從黑暗的天空劈向了沙漠，沙漠中下起了罕見的一場雨。

小蝸牛倒在卷著邊的葉子里，他躺在盛滿了雨水的葉子里哭起來。他的身體開始飽漲起來，這使他可以流出眼淚來。

“這是媽媽的眼淚啊！她在告訴我，孩子，這樣做是對的！你可以堅持下去。”小蝸牛對自己說。

趁著潮濕，小蝸牛又急急忙忙趕路了。

沙漠中零星地矗立著一些仙人掌，它們也是孤獨地沉默著。它們比不上蝸牛，連動一動的能力都沒有。

仙人掌是我可憐的朋友，小蝸牛對自己說。

不過，小蝸牛不得不去傷害它們。當他用自己殼上掉落的碎片去劃開仙人掌的身體時，仙人掌會流出清涼黏稠的汁水來。小蝸牛用它來解渴和滋潤身體。

“希望它們是沒有思想的，不然，它們叫起媽媽來，我會受不了的。”

走出沙漠，是需要好長時間的。蝸牛總是對自己說：“快遞員，要加油了！我們可沒有多少時間，兔子還在等著媽媽呢！”

這一次送信對蝸牛來說，真像是一整段人生。

小蝸牛又干又瘦，要不是有個殼，看起來像一段干柴。葉子也千瘡百孔了，好些地方只剩黃黃的網狀葉脈。

蝸牛越來越累，他想：“唉！媽媽說得沒錯，沙漠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它弄得我筋疲力盡了。”

其實，他是老了。

森林中一切都是濕潤的，有無數參天的大樹，連它們的樹皮都是黝黑的濕潤的，因為上面長滿了青苔。

“好了！到了潮濕的地方，我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的，現在是多么累呀！好像隨時要倒下了！”

小蝸牛找了個水塘，喝了個飽。他看到水中的倒影，“天啊！我變得這么難看了，不過很快就會恢復的。”

“好了！”他大聲叫道，“我的身體馬上就會滋潤起來，像從前一樣。”

可是他的身體還是那么干瘦，上面布滿了皺紋。小蝸牛管不了太多，他要去送信。

樹洞前，坐著一只兔子，棕色的毛還有長長的腿。

小蝸牛叫道：“蝸牛快遞！沙漠里的小兔子生病了，您是兔媽媽吧，快去看他吧！”他的聲音像老人一樣嘶啞。

“住在沙漠里的兒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可真是個犟孩子，走了以后再沒回來過，我們都很想念他。”

兔媽媽急著要去看生了病的孩子，但她記不清小兔子的地址了。“他是住在，住在……”

蝸牛說：“快遞員可以給你帶路。”

于是，蝸牛艱難地爬到兔子的背上，緊緊地拉住兔毛。兔媽媽開始奔跑了。

多快呀！蝸牛的殼里像是灌滿了風，這使他幾乎拉不住兔毛。

然而心又開始“嘭咚嘭咚”地跳起來。他像是獲得了一雙長腿，一切都可以飛越。

當夕陽快落時，長腿高高騰空躍起。

蝸牛終于真正地深深體會到這夢想中的一切。他太老了，但在這生命的最后一刻，小蝸牛終于飛起來了。

（蘇素素/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