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外祖父是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男人。他從商,可是,飽讀詩書的修養卻使他有著一種獨獨屬于哲人的風采。他肩膀很闊,手指很長。深邃的眸子常常在沉思時發出湛湛的亮光,像兩盞憂悒的燈。他喜歡穿淺色的長袖襯衫,柔柔的藍色,或者,淡淡的米色,這些柔淡的色澤,把他魁梧的身材襯托得修長修長的,別有一股飄逸的氣質。
然而,這樣一個俊秀的男人,在他兒女的眼中,卻和老虎并無兩樣。
他們怕他。
有一件事,是母親百說不厭的:“我們很喜歡在怡保祖屋大門前面那條長長的走廊里玩耍,然而,每回玩得興高采烈時,看到你外祖父回家的身影,大家都有一種魂飛魄散的恐懼感,一溜煙地逃上樓去。在樓上玩了一陣子后,聽到他咚咚咚地上樓的腳步聲,大家也都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等他一步入臥房,我們便又一股腦兒地逃下樓去;雜沓的腳步聲,把那一道古老的樓梯踹得咯吱咯吱響。”
怕他,只因為在那遙遠的年代里,外祖父和大部分為人父親者一樣,慣于把高高在上的尊嚴做成一個道貌岸然的面具,長年長日地掛在臉上。對兒女,他話不多,每一開口,從嘴里溜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好似鋼鑄鐵制的,有不容反駁的威嚴。他不罵孩子、不打孩子,可是,孩子看到他,便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在地上蠕蠕而行的小螞蟻,渺小而卑微。
實際上,外祖父感情充沛,但是,他把心門嚴密地關著,刻意不讓孩子看到、觸到他那顆柔軟的心。
母親說:“我們心里有事、嘴里有話,都不會,也不敢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