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留人間的最后時刻,“范三們”給予逝者體面和尊重。這是大多數(shù)普通人不愿涉足的特殊行業(yè),卻為他們提供了一條生路。有人在此獲得安穩(wěn)的生活,也有人將此視為人生還罪的自我救贖。還有更幸運的少數(shù)人,重拾回曾經不敢奢望的愛情和家庭……
范三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深褐色琥珀戒指,那是朋友送給他“辟邪”的。自2018年8月開始,52歲的范三成為沈陽的一名殯葬師。在此之前,范三有另外一個身份:重刑刑釋人員。2013年最后一次出獄前,他曾先后五次入獄,共計在監(jiān)舍度過23年。
這個年輕時靠打打殺殺過生活的男人,現(xiàn)在口中最常出現(xiàn)的詞是“服務,讓家屬滿意”。
“人生老病死很正常,就當他睡著了”
2018年12月1日凌晨兩點零九分,一位直腸癌晚期患者被醫(yī)院宣告死亡。逝者的姐姐靠在門外的墻邊泛淚,把屋內的空間讓給了匆匆趕來的殯葬師。辣椒(化名)剪開了逝者的病號服,從身上緩緩褪下。接下來是凈身。浸潤了高度白酒的白色毛巾從臉部開始擦拭,途經胸腹部直至腳部。每一處都要細細顧到。
凈身完畢后,殯葬師給逝者換上一套深藍色的西服款壽衣。壽衣是有講究的,衣服4層、褲子3層,總數(shù)算起來得是單數(shù)。鞋襪穿好后,還要用細細的紅線固定住逝者的腳部和雙手,放置于金色花紋的薄被上。裝飾性的首飾和口金放置妥帖后,再蓋上銀色的緞面被單作為結束,俗稱“鋪金蓋銀”。
這是辣椒從事殯葬行業(yè)的第四年。過去幾年中,有一千多位亡人在人間的遺留時刻由他完成。當他工作時,專注、肅穆、手腳麻利,給予逝者最后的體面和尊重,你很難把辣椒和他過去的“亡命生涯”聯(lián)系起來。
殯葬的買賣并不好干。殯葬師楊平在夏天處理過一具去世了好幾天的高腐尸體。凈身的毛巾剛沾上遺體就開始掉皮。腐尸的味道實在太濃,在場的人包括法醫(yī)、警察都跑出去嘔吐。干完這趟活的好幾天,楊平都吃不下飯。
這份工作的最難之處,便是要同時克服生理上的反應和內心的恐懼。但大多數(shù)殯葬師說沒想那么多,他們說服自己,“人生老病死很正常,就當他睡著了”。
坎坷的回歸社會之路
年輕時,大家管范三叫三哥。二十來歲的時候,三哥手底下的資產已經囊括:兩家塑料廠、兩家飯店、三臺大解放汽車和日進千元的存折。那時,靠義氣混世便能贏得尊敬。范三說,自1990年他第一次入獄,“就像打開了這扇門似的”,此后幾十年,范三牢獄之災未斷過。
在一眾罪名中,打架通常是入獄最多的原因。亮子就是在打群架時捅死了人,一把沾血的刀最終換來15年刑期。鐵球也是用刀,他帶著十幾個人沖進歌廳,群毆中結束了對方生命。在一家游戲廳,辣椒因小事和一個人“吵吵”起來,他用一支五連發(fā)獵槍朝對方連開三槍,被判死緩,從看守所轉到凌源二監(jiān),“差27天到20年”。
在監(jiān)獄的日子,有人失掉了雙親,連離世前最后一面都沒見上;有人失去了妻兒,原本幸福的家庭按下中止符。但不管過去他們姓甚名誰、因何事入獄,這些曾經有案底的人,如今做著同一份工作。
在成為殯葬師之前,“范三們”都曾走過一條坎坷的回歸社會之路。
無論是商場保安、餐廳服務員、建筑工地的泥瓦匠,還是網約車司機、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只要是正規(guī)招聘,最基礎的工種也都需要一紙公章:無犯罪記錄證明。一旦有過前科,便無法從公安機關開具。為此,出獄后的那幾年,刑釋人員想要生活下去,只能從一些不太正規(guī)、可以規(guī)避掉要求開具證明的臨時性工作中選擇,其中不乏一些灰色產業(yè)。
“以前做過的壞事,就通過這個來彌補吧”
范三所在的是一家叫“媽媽送你去天國”的殯葬連鎖門店,在沈陽共有三家。
和范三一樣,在此工作的十幾名員工都有過15年以上的服刑經歷。這些懸掛著“中國首家重刑刑釋人員創(chuàng)業(yè)基地”招牌的門店,得到了法學界一些學者專家的支持和鼓勵——甚至被看作是重刑刑釋人員出獄后的一次就業(yè)探索實驗。
穩(wěn)定的收入和生活,是曾經的“亡命徒”能安心扎根的第一步。殯葬師的工作有保底的薪資,如果勤奮肯干,能按每單利潤的30%提成獲得額外收益。目前,這些已經正式上崗的殯葬師能拿到的月薪大多在四千至萬元不等,業(yè)務極其出色的員工,最高月工資曾拿到兩萬元。
辣椒就是那個曾拿到月薪兩萬的“業(yè)務能手”,還因此重拾愛情和婚姻。他收起了往日暴躁的脾氣,做事前先想想“家里有個惦記的人”。
能找到合適對象的畢竟是少數(shù),更多的人是不敢找。“我還是那句話,人先立業(yè),后成家”,陳月生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數(shù)出獄人員,他現(xiàn)在想得通透,就是憋著一口氣,“讓社會看看我們并不是廢物”。也有人將此視為積德,他們的想法是,“以前做過的壞事,就通過這個來彌補吧”。
但并非所有顧客都能坦然接受這份“贖罪”。即便到了今天,這些刑釋人員在與逝者家屬接觸時,也不敢主動談起自己的過往歷史,他們怕被瞧不起,更怕對方介意。
(《新京報》2019.4.9 杜雯雯/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