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毛劍杰
1937年,隨著“盧溝橋事變”的槍聲響起,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中國各個階層,此前忙于打內戰的軍閥,埋頭書齋不問世事的學者,以及逐時以牟利的商人,紛紛響應國家“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的號召,迅速行動了起來。
抗戰前一年,中國剛經歷了民國史上經濟發展最快的“黃金十年”,相應的,民間資本實力也在1936年達到了一個巔峰。但隨著全面抗戰爆發,商人們自晚清民國以來的實業報國理想、家國情懷,被迫以另一種方式去踐行,然而這卻成了他們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一
1938年夏,中國抗日戰爭進入了一個生死存亡的時刻:華中戰場激戰正酣,武漢即將淪陷,大量從東部淪陷區撤退的人員物資,經武漢到達長江樞紐港宜昌,等待從水路入川。晚清民國時,長江水路幾乎是入川唯一的暢通大道。宜昌以上峽江航道灘多浪急,1500 噸以上吞吐量輪船不能溯江而上,從中下游來的大船也不能直達重慶,乘客和貨物都必須在宜昌下船“換載”,才能繼續溯江入川。但是,再過40 天左右,這入川唯一的峽江航道,就要迎來漫長的枯水期,屆時,裝載大型設備的輪船將根本無法行駛。這也就是說,所有滯留宜昌的人員、物資,都必須在40 天內運完。據當時報刊報道,這年夏天的宜昌,“遍街皆是人員,遍地皆是器材,人心非常恐慌……漢口陷落后,還有三萬以上待運的人員,這三萬多人中,有許多教師、醫生、工程師、工商界人士,薈萃了當時的各界精英。比難民更亟須進川的,是各種各樣的搶運物資,它們是全中國航空、軍工、輕重工業的精華。入川物資人員之外,還有需要出川的幾十萬川軍人員、裝備,亟待通過長江水道轉運到抗日前線。于是,原本只有10 萬余人的宜昌城,一下子被擠爆了。有幸擠上船的作家老舍當時如此形容:“好像整個宜昌的人都上了船,連船頭煙囪上面還有幾十個難童呢。”
物資人員積壓,運力卻嚴重不足,而日軍正在逼近,頭頂還有飛機轟炸,各企業、各機關都在爭先恐后要求盡快撤到后方去,宜昌陷入一片混亂和恐慌。物資轉運進程仍舊緩慢,正當眾人陷入絕望時,事情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轉機。這個扭轉局勢的人正是民生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盧作孚。
二
盧作孚,合川人,1893年生于貧寒之家,讀完小學就開始做活。1925年,盧作孚在合川創建了民生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從一艘運力僅有70 余噸、從重慶至合川的小客輪起家,十余年時間發展壯大成為川江航運的主力軍。1938年能夠穿行三峽的船只,民生公司有22 艘輪船,中國招商局有兩艘輪船可以通行,這幾乎是所有可以調動的運輸力量。因此,宜昌大撤退中,盧作孚和民生公司被寄予厚望。
國難當前,素以實業報國為志向的盧作孚,除了民生公司總經理,還有另一個身份上任剛半年的國民政府交通部次長。作為實業家,盧本人十分淡泊名利,但這個危急時刻,盧作孚果斷地接受了使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交通方式,將中國僅存的工業基礎設施轉運到大后方去。
1938年10月23日,當他抵達宜昌碼頭時,民生公司宜昌分部的辦公樓外,擠滿了急等購票入川、請求安排貨物上船的人,辦公通道已被購票者圍起了好幾圈。盧作孚次子盧國紀回憶說:“混亂局面下,父親表現得十分鎮定,他對那些爭吵不休的人有禮貌但很堅決地說,請回去,所有的人都明天見!”或許受其誠意感召,躁動的人們突然停止了喧囂。
當晚盧作孚立刻召集宜昌的民生公司員工,召開了一次通宵達旦的緊急會議,以完成這個看似不能完成的任務——40 天時間內,把擁塞在宜昌的物資和人員運完。10月24日一大早,盧作孚從辦公樓中走出。此時,門外已經站滿了要求運貨的客戶和西行的旅客。讓人欣喜的是,秩序比之前井然了許多。他很快宣布了剛剛出爐的“三段航行法”。為躲避敵機轟炸,盧作孚又在中途設多個轉運站,甚至臨時增加了許多新碼頭。為了分擔運輸物資,民生公司又從民間臨時征用了上千艘木船。
危亡年代的中國,這些船只成了一艘艘承載希望的“諾亞方舟”。黃昏前,兩岸江邊數百盞煤氣燈迅速點亮,江水中的燈影搖搖晃晃。不到一天時間,第一艘滿載人員、貨物的輪船駛出宜昌港。登上“諾亞方舟”的第一批乘客是“保衛中國同盟”收留的數百名孤兒。經歷現場的乘客記述說:“汽笛聲中,這些孩子扒在欄桿上放聲高歌,搖著小手向盧作孚告別的情景,令岸邊觀者無不動容?!睆?0月24日這天開始,民生公司的22 艘輪船和850 多只木船,日夜不停地在川江來回穿梭,“宜昌大撤退”就此拉開序幕。
三
宜昌至重慶的航程近1000 公里,光是險灘暗流就有數百處之多。除了暗流險灘,空中轟炸是另一個威脅。搶運開始后,民生公司船隊每天都有船只被炸毀的消息傳來,每天都有民生公司職員、碼頭工人、航道上的纖夫在日機轟炸中犧牲或受重傷致殘。40 天的大撤退結束后,民生公司有16 艘輪船被炸毀,116 名員工犧牲。
轉眼到了12月,江水低落,喧鬧的宜昌城突然完全寧靜下來?!叭藛T早已運完,器材運出2/3。原來南北兩岸各碼頭遍地堆滿器材,兩個月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兩岸蕭條,僅有若干零碎廢鐵拋在地面了?!保ūR作孚《一樁慘淡經營的事業》)事后統計,枯水季到來之前,盧作孚共指揮宜昌港輸送了3 萬多滯留人員和2/3 的滯留物資,這幾乎相當于民生公司1936年一年的運量。同時,當時中國的教育、商業、文化藝術等種種事業的精髓也轉移到重慶。他深知,這些看似破碎的元素,將會在那里重新被組合,陪都的經濟、教育、軍事版圖將被一一拼湊完成……
多年后,常常有人將盧作孚導演的宜昌大撤退視為中國版的敦刻爾克大撤退。但宜昌大撤退的持續時間更長,運輸長度和難度更大——重慶至宜昌航道超過600 公里,遠大于英吉利海峽的航程,而三峽水道的自然條件也更為險惡。
敦刻爾克大撤退靠的是一個國家的力量,由軍事部門指揮完成,宜昌大撤退則完全依靠盧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
四
盧作孚竭盡全力指揮宜昌大撤退的同時,另一位商界領袖陳嘉庚在新加坡成立“新加坡籌賑會”,宣布“今日大會目的專在籌款,而籌款要在多量及持久”。
這年10月25日,武漢失守。代表一些人盲目樂觀心態的“中國抗戰速勝論”破產,與此同時,以時任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衛為首主張中日和談的“低調俱樂部”開始高調。公開提出“和平乃救亡圖存之上策”。三天后國民參政會第二次會議在重慶召開,陳嘉庚以華僑參政員身份,發來電報提案:“敵人未退出我國以前,公務員談和平便是漢奸國賊?!边@份提案無疑在主和論、亡國論霧霾下的重慶引爆驚天巨響。20 多位國民參政員聯名簽署,議長汪精衛只得向大會朗讀根據陳嘉庚提案提煉修改的11 個字:“敵未出國土前,言和即漢奸?!?/p>
這時,廣州也已失守,中國失去了所有海港,抗戰物資囤積香港,需要緊急從西南滇緬通道運往前線。1939年2月7日,陳嘉庚領導下的南僑總會發出第六號通告《征募汽車機修、司機人員回國服務》,他親自接見第一批回國服務的80 名機工:“青年有志具以犧牲精神,足為馬來亞之模范?!钡峋捁菲閸珉y行,翻越3000 多米的橫斷山脈,途經怒江、瀾滄江、漾濞江,這是一片荒涼的煙瘴之地。3200 多名華僑司機和汽車修理工克服種種困難,日夜馳騁,運送軍需物資450 萬噸。艱險的滇緬公路成為西南邊陲抗戰救國的生命線,而在這條生命線上,1000 多名南僑機工長眠于此。
從1937年至1941年,南洋華僑累計義捐5 億國幣,認購的2 億5000 萬救國公債全部捐獻祖國。當時,廈門大學交給國家公辦了,集美學校經費依然緊張,為了抗日籌賑,陳嘉庚“常月捐,至戰事終止,每月國幣貳仟元”。而他平日所帶,不過5 元錢,一個月的花費,不過2 元錢。
在這抗日烽火中,廈門大學內遷長汀,薩本棟成為國立廈門大學的首任校長,領導廈大師生,自強不息。在這一時期,廈大培養了16 位院士;日本投降后,500 多名廈大學生奉命赴臺,參加接管臺灣,助力臺灣經濟起飛。長汀時期的廈大,也因此被人譽為福建的“西南聯大”。
1940年,陳嘉庚以南僑總會主席身份組織回國慰勞團。下榻重慶時,聽說國民政府撥款8 萬元負責接待事宜,陳嘉庚深感不安,他在重慶各報紙刊登了啟事:“慰勞團一切費用已充分帶來,不須消耗政府或民眾招待之費,愿實踐新生活節約條件,且在此抗戰艱苦時期,尤當極力節省無謂應酬……”慰勞期間,時年67 歲的陳嘉庚歷時9月慰勞15 個省份,不顧日軍轟炸的危險,親赴前線慰勞將士。1942年2月1日,日軍進攻新加坡,陳嘉庚連夜離開新加坡,集美學校、廈大校友舍命護送。此后,日軍追殺三年,陳嘉庚安然無恙。
1945年 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陳嘉庚結束了匿居生活。在陳嘉庚率領下,1941 至1945年4年半期間,南洋華僑共計捐款約15億元,幾乎相當于當時國民政府一年的軍費。由于陳嘉庚對抗戰的重大貢獻,毛澤東主席以“華僑旗幟、民族光輝”譽之。
整個抗戰期間,從松花江到長江再到珠江,中國民族企業家們一直站在對敵戰斗的最前線。在上海等地區,企業家們都堅決不與日寇合作。當時著名的“火柴大王”劉鴻生,日寇要他當上海商會會長,他嚴詞拒絕。“中國唯一的財團”榮氏兄長榮宗敬身患重病還整日為國憂慮,他叮囑后人:“開辦工廠不易,你們千萬不要把它們留給日本人……”
范旭東創辦的天津永利堿廠,亞洲一流,日寇覬覦已久。1937年秋,日寇派其代表刀根幾次“拜訪”,范旭東回答:“廠子我不賣,你要能拿走,就拿走好了?!比湛芙K于失去耐心。日軍逼近南京前夕,有意將工廠完整保存下來為其所用,范旭東斷然拒絕:“寧舉喪,不受奠儀!”
有著“一品百姓”之稱的虞洽卿,更是傾其所有。1945年4月26日他因急性淋巴腺炎去世,彌留之際還捐獻黃金千兩用于抗戰,國民政府贈予他“輸財報國”的匾額。
五
晚清民國之際,在帝制中國向現代中國轉型的同時,響應孫中山實業報國的號召,同時也是對傳統中國商人“良賈何負鴻儒”觀念的繼承,以江蘇南通籍晚清狀元張謇投身實業為參照,許多商人也堅信“仕商異術而同志”,然后“貨殖以起家,散財以治鄉”。
比如無錫,榮氏家族世居無錫榮巷,以長途販運的小本生意起家,漸漸興盛。但在1860年太平軍攻入無錫的戰亂中,榮氏全族男丁盡數死難,唯一幸存者是在上海做學徒的11 歲男孩榮熙泰。然而,正是這位孤苦的幸存孩子,成年后利用他在上海大碼頭積累的見識和少量資本,于1896年以1500元銀洋與人合資,在上海開辦了廣生錢莊,成為近現代榮家走向中國工商巨子的起點。
榮熙泰感于人世求存之不易,發跡后常思回報桑梓。其子榮德生、榮宗敬兄弟,繼承了父親的遺志,一生在無錫故鄉造橋數百座,又捐資辦學、投身各種公益事業……直到當代,榮氏公益傳統仍在延續。
1994年,當老寶界橋逐漸不能滿足交通需要時,已成香港商界達人的榮德生之孫、榮毅仁之子榮智健,又捐資3000萬港幣,在老橋旁邊又續建一座新寶界橋,兩座設計風格、外觀造型幾乎完全一致的寶界橋,在湖中倒映,交融,正是百年中國悠長的商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