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劉瑩 攝影_張偉(署名除外)
1937年中共中央進駐延安之后,這座高原古城便成了舉世聞名的革命圣地。
延安,如今已然光環加身,它是革命圣地,是主席待過的地方。但光環之下呢?我的延安,其實只是那個自小長大的一畝三分地,只是用延綿群山圍起來的一方狹小天地。它樸素、貧瘠,又充滿野性。提起黃土高原,提起延安,那個詞就是“千溝萬壑”。百萬年的風沙積累,累出厚厚的黃土層。百萬年的狂風侵蝕、雨水沖刷,又讓黃土高原皸裂成一條條、一片片。一條條是山,一片片是村莊,除了長蘋果的洛川得天獨厚地占了一片山頂外,村莊都長在山里頭。山這頭是村子,那頭又是村子。我曾笑言,這方天地真是搞游擊工作再合適不過的地方了。
從西安回延安,一路蜿蜒攀爬,軒轅黃帝陵便踞于半山之巔,擁著松柏靜靜凝望。再上山,便到了山巔上的平原——洛川,那里的蘋果得以沐浴最熱烈的陽光,分泌出最甘甜的汁液。下了川入了溝,便是甘泉。我少年時最喜愛把玩這個名兒,甘泉如醴,不知那里的水是如何清澈甘冽!然而我竟是在許多年后,才得知百萬年前一場地震,裂出了奇詭絕美的雨岔大峽谷,也涌出了甘冽清泉。過了甘泉,便是九燕山,便是寶塔山,便是延安,便是延河。
書中一句“滔滔延河水”,好像這延河如同黃河般卷著波滔吼叫一般。事實上,延河不過是一條只有雨來了才滔滔的小河,有時天旱了,那便僅是細細一條快要咽氣的小溪,而若是雨來了,那便是卷著黃土和大塊巨石的洪流。可往往,水豐之時總在秋日,春里最是少水。縱有壺口瀑布咆哮怒吼、乾坤灣如太極圖畫停駐,滋養的不過是沿河幾里的地界,更多的地方,地下水被厚厚黃土層隔著,地上皸裂如磚。
我家在延安市東北邊深山之處的一座小村落里,離著寶塔山幾十公里,離著梁家河也有幾十公里。我們的窯洞背靠著山,出門所見皆是山,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往之處還是山。過年寫對聯,總要貼一個“開門見山”應個景。家門前那一條小溪是村子里僅可見的野生水源,真是小溪啊,淺不沒足,寬僅一躍,夏常斷流,可一入冬卻能凍出丈寬尺厚的冰河,如銀帶盤在山腳。
山里不知山外事,沒有水,我們便鑿井取水,我家鑿井十余丈深,出水還微帶咸苦味,就這還得積幾天才能出一次抽取的水。所以家里用水是洗碗水澆田,洗臉水洗腳。

天下黃河第一灣——乾坤灣

充滿神秘的陜北統萬城

1.梁家河村子里知青曾經住過的窯洞
我們依河而居,在河邊種菜,在山上種玉米,種谷子,種一切不需要太多水的作物,但求春種小雨一犁,給個秋后全家溫飽。《平凡的世界》里有求雨的唱詞,我每每聽著哼著就會落淚,“天旱了,地裂了,龍王老兒價,救萬民……”
我們村子求雨不興唱詞,我們唱大戲。小溪出了村的地方有座廟,廟前搭著戲樓,年年四月八唱大戲。馬路修到這里拐個彎,廟不能拆,戲不能停。三天大戲,大戲三天,也不拘戲種,京劇、豫劇、越劇、秦腔,包括延安土生土長的道情。一切不過是求一個天遂人愿,不過是蒙一個心到神知。
天旱少水,縱使勤耕仍薄收,可這片黃土地還是我們最安適的懷抱,我們在山里肆意生長。
山里人喜歡唱山歌,最喜歡唱《東方紅》,我們小時候學會的第一首歌便是《東方紅》。對面山里看西瓜地的叔叔總會在半夜扯著嗓子吼:“東方紅,太陽升……”,尤其那句“呼兒嗨喲”真是音調百轉,這山回響了那山回,一個人唱出多重奏的感覺,那是我聽到過最地道的味道。我也曾隨著爸爸照看過村里的果園,三角的木架子搭成帳篷,我會在里面外面鉆來鉆去,和爸爸一起看星空銀河璀璨,聽他用口琴吹出《東方紅》的調子,當然爸爸也喜歡唱信天游。
滿是山的地方真適合扯著嗓子喊,你一喊,四五個你回,這才是山歌最真的味道,不是在星光大道的舞臺上,不是在滿是高級錄音設備和混響的錄音棚里。入了小學,學校只有一個音樂老師,還是數學老師兼任的,姓董。董老師不懂譜,但是天生的好嗓音,唱起《山丹丹開花紅艷艷》唱得那叫一個委婉纏綿,迄今我都記得他教我們的那句“千里地的那個雷聲喲,萬里地閃”,悠揚而唯美,我覺得他唱得比那阿寶唱得動情多了。無論經過多少年,我最喜歡的還是哼這一句,學著董老師,帶著點天生天養的野性肆意地,不管節奏或是音調。
我們在紅歌的滋養下長大,所以延安人會的紅歌比其他人多,都是在我們家鄉的山里頭孕育出來的。那山丹丹長在村子的一條溝崖上,那吳起鎮、南泥灣就在不遠處的地方,那三十里鋪里也與我同音同俗,我們生活在解放區的天下,我們是解放區的人民。

2.會峰寨是一座深藏在山崖上的一座避難古堡,是延安三大地質奇觀之一
我們生活在革命史詩里頭,但卻毫無知覺。在沒有修馬路的時候,去延安要經我家村子過,走到深山前,翻幾座山,走一日一夜就到了。去那個開過瓦窯堡會議、出過抗戰英雄謝子長的子長縣,也是從這里翻山,不多,也就半日的功夫。
還沒退耕還林的時候,我和爸爸去山上種豆子,山名兒早忘了,只記得山好高好高,從家里出發一直上山,爬半個小時才到,那里看云彩都跑得比山下快。爸爸閑來會指著延綿的群山告訴我,這邊是子長,看到那個塔了沒,就是子長縣的塔;那邊是延安,那個電視轉播臺,我們去延安會路過那里;那邊是娘娘廟山;那邊是延川,咱們的縣城……那時候還不知道不遠處的梁家河,文安驛倒是有不少同學家在那邊。
延安中學在棗園附近,那是延安市最好的高中,家里的弟弟妹妹們都在那里上過學。我喜歡在清晨時分前去,沒什么游客擁擠,自是隨意一個窯洞一個窯洞地轉。我眼看著1938 城在棗園對面的河畔上一點點建設,一點點豐富,卻沒能有緣看它妝成后的盛世容顏。軍委二局舊址也在不遠處,這么多年向往,卻始終因各種巧合緣慳一面,留下那份遺憾總在思念家鄉時一道端出來細細琢磨。

甘泉雨岔大峽谷景色奇特壯麗,堪比美國羚羊谷(攝影_霜凌)
姑姑家住王家坪,在王家坪紀念館還門可羅雀、毛主席紀念館還不曾這么宏偉浩大之時,姑姑便已牽著我的手走進過那里。周總理的紡紗機、毛主席的床鋪、低矮的窯洞、滿是灰塵空曠的會議室……這些是留在記憶最深處的感動。姑姑不識字,我們卻一起從里面讀出了“篳路藍縷”和“舉步維艱”。
人說延安的燈火照亮共產黨前行的路,可延安的精神更是路上的指明燈。我們打江山披荊斬棘勢如破竹,事實上那是征途漫漫一步一回頭,如今我們守江山,更需要知道珍惜,惜物力維艱。
我們生活在平凡的世界之中。隔壁哥哥讀了師專,他喜歡買一些文學類書籍回來。我總會跑去他們家,借讀《延安文學》。里面講什么大致記不清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路遙的文字。不記得哪里尋來了一本殘缺不全的《平凡的世界》,我曾抱著它哭得稀里嘩啦,因為田曉霞,因為賀秀蓮,更因為飯票,因為窯洞,因為黑面饃饃,也因為黃原的橋頭。我不知路遙是在哪個圪嶗里撿來的故事,卻知那個故事是怎么生長的。我去過少平所在的那所學校,我曾經在那里考過試,雖然沒能因此離了深山,卻也因此生了更遙遠的心思。
賀敬之回延安,他見杜甫川唱來柳林鋪笑,他說東山的糜子西山的谷,他吃米酒油饃饃。我也是。只是杜甫川當年只是岌岌可危的小屋檐,如今已修了巍峨的杜甫祠;柳林鋪我曾一寸寸走過,黃米酒油饃饃油糕是每年過年的必備;我也曾隨姨媽學過剪窗花;腰鼓隊里那群茂騰騰的后生里,也許就有我的哥哥弟弟在揮灑汗水蹦跶;秧歌隊年年有年年新,姐姐妹妹們都扭著小腰舞起來過,我怕羞,只敢家里偷偷練。
回延安,離家千里遠,我何嘗不是魂牽夢縈回延安。如今我身在江南,卻時時做夢夢回那青青鋪草溝,皚皚山頭雪,唱那信天游的調,看那銀河漫空,受那風刀霜劍,見那再也見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