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楊松
一個夜歸人,就是一條向晚泊岸的孤舟—有多少這樣的夜歸人?
我的父親與母親,是我命里最早的夜歸人。
三十年前的井塢,一只藍釉海碗撐開了四野,一根枯茅舉起了冬天,一滴新露淋濕了暗夜。一幢土坯房內,三個孩子靠一張八仙桌廳堂圍坐,那是十歲的姐姐、八歲的我和六歲的弟弟。一盞煤油燈豆光搖曳,像彼此有些躲閃的目光,將三具身影交錯投嵌在冰冷的泥地上。靜默比作業更深重,睡意比燈光更恍惚。我們在等最親的夜歸人到來。
我們的父親和母親,分別叫“名根”和“木仙”,就像一棵樹牽著另一棵樹,畢生對土地充滿深情而對季節保持警踢。比如在許多生命豐盈的秋天,他們先是用一把月牙形的鐮刀,收割回田野上屬于自己的金色秋光;再用一把鎬頭去左近山野,尋挖很多很多的野生黃芪,再去五里外的,]鎮賣寶務一,左近有多遠?是每天從清晨到深夜那么遠,你聽不見漣漪般擴散遠去的兩劉足音。
—仿佛白天就是他們的海,夜晚才是他們的岸。仿佛并塢的土坯房就是他們的泊灣,等待深處的我們三個就是他們的錨系。
這樣的三份等待,經過日間的充分醞釀和蓄積,在黑夜被一盞油燈搖曳的微光輕易濡濕,帶著水流般軟性、渙散、強韌和隨物賦形的質地。就算黑暗也不能湮沒。就算寒冷也不能凍卻。就算睡意也不能休止。
蜷縮在暗夜等待中的我們,耳朵和臆想是對唯一翅膀。我們努力保持足夠的警覺豎耳諦聽,捕捉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深深淺淺的聲跡:幾只貓頭鷹傳遞著夜間秘語,幾聲犬吠濺碎了黑暗的波紋,一陣又一陣的風接續拍響了緊扣的窗欞,誰家的貓從瓦脊輕盈跑過……我們試圖辨聽出一輛永久牌自行車的清脆鈴聲隨風送傳耳郭,比呼吸更急迫,比心跳更熱切。
然后我們通過一遍又一遍的想象建構起父母夜歸的空間走勢:他們一定已經過了那道岔口,他們一定已騎過了那座橋梁,他們一定已穿過了那個村莊,他們一定已拐進了那條小路,他們再只需幾分鐘就一定能叫響我們的木門……如此循環反復的溫暖臆想,瓦解了三個孩子久候不至的內心失落與仿徨,給予了我們堅守下去的勇氣和信心。
而我們對父母夜歸的情節揣度,讓我堅信一定是還原了畫面的真相:月亮被東山深藏,黑暗鋪蓋大地,蒼穹披一襲星星織綴的碎花裙寂靜無聲,風推操著風在曠野游蕩,零落的村莊燈火稀疏,夜晚的輪廓影影綽綽,四野的螢火蟲偷偷窺望。父親額帶一只礦燈,蹬著他新買的永久牌自行車,疾馳在一條泛白的士路上。他蹬得那么用力,寒風也不能拂去兩鬢的汗滴,顛簸也未能慢下車輪的轉速。母親像影子一樣貼在父親不算魁梧的背上,雙手環抱著父親的腰,聆聽父親粗重的呼吸和強勁的心跳暖透心房,帶給她勞累后迷醉的幸福感,仿佛父親溫暖的脊背就是她一生最繾綣的河床。直至被一條彎曲的小路拽進一扇親切的木門,母親才在一陣久違的歡呼雀躍中甜美醒來。那樣的夜歸姿勢,一定是他們此生最具象的詩意和最感性的浪漫。
“誰沒有獨自夜歸過呢?”我的生叔叔,初中畢業后種過地,養過豬,16歲開始去永康打工,迄今已34年。34年里,他換了幾個工廠?沒人知道。干過幾份工作?算不清了。但他不會忘記16歲那年獨自夜歸的情景,仿佛那就是他人生的第一場渡劫修行。
“剛來永康打工,人生地不熟,又無一技傍身,當然找不到事情做。坐吃山空到年邊,那種慌,比老鼠撕咬內心還要厲害。最后的錢,換了一張晚上九點到銅礦的車票。銅礦離家八十里,要靠一雙又累又疼的足板去抵達。沒有月亮,幾顆星星就是安放眼中的唯一燈盞。露水開始嗖嗖垂降,打濕了發梢。白霜噗噗噗地在草葉上凝結,也在我的臉上融化。我披著無邊的黑暗像只蝙蝠一樣沿一條泛白的土路行走,就像扛著唯一的行囊。陣陣刮涌而至的寒風打著呼哨哆哆嗦嗦抱緊我。饑餓像只大手把胃拽得生疼。夜闌四靜,我的影子也不知所蹤。我用左腳陪著右腳行走,用左手搓著右手取暖,用聲聲不絕的呼吸計時,用通通作響的心跳壯膽。每經過一個村莊,我都會目睹幾盞燈火從某扇窗次第無聲熄落,仿佛我就是那個熄燈的人。我多么渴望能看到那扇熟悉的窗口揚起那盞溫暖的燈。但是一直沒有。剩下的那些陌生的燈火,更像是我的暗夜里醒目的傷疤,將我的內心燒灼。我身上的汗水一滴又一滴涌淌,漿濕了衣裳,淚珠卻游貼在臉上,像兩行冰凍的膠水。偶爾看到一輛閃著汽燈的貨車呼嘯而來,我用力地朝它揮手,多想它帶我一程。但車子沒有停下來,疾馳而過涌蕩起的風旋,將我像刮起一片落葉般推到路邊。他們都是匆匆的趕路人,又怎會旁顧路人呢?……當我家的瓦屋頂影影綽綽浮現眼前,土坯房哪里還有燈光盈亮?晨曦都已經漸漸敷在天邊。我都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瞞姍挪進那扇生命的木門……”
我聽他淡若清風的自敘,沒有更多袒露親身體歷的痛意與悲戚,有點時間之上的超脫感,帶著劫后重生的淡定。仿佛只是口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他人故事,在寫實的基礎上更加注重情節的婉轉和細節的生動、語詞的優美,以更好地調動起我們的聆聽欲。現在的生叔叔,經過三十多年的時光淘洗和江湖歷練,早已學會了察言觀色和隨行就市。一副笑臉就是他的閃亮名片,一張嘴巴就是他的銳利武器。他把一款叫做“誠靈凱”的門賣到了東西南北,也于東西南北收擷了他想要的日子。經過一扇又一扇的門,他從青年走向中年,從貧窮走向滋潤,從憧憬走向現實。他開始穿定制的報喜鳥西服,玩專業的JBL音響,開高檔的全進口汽車。他把土坯房推倒,豎起一幢洋樓,把老婆和三個孩子丟在家里,自己像一只候鳥四處覓食,然后隔三差五地帶回來。“母親走了,繼父也走了,土坯房也沒了。現在拍拍屁股就能一腳油門回趟家,卻再也回不去從前了!”我不知道,生叔叔的感傷是否有些矯情。
一個夜歸的人,家就是他肉體的軀殼,靈魂的歸邸。一盞樸素的燈是最溫情的呼喚,照亮回家的路。那個為你點燈的人,一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他)用一生作賭注,把身影種在你的眼瞳里,把氣息流布在你的胸腔上,像你不離不棄的影子,或者難割難舍的偏旁。縱然千里萬里,也不會忘卻;縱使十年八載,也不會離散。一個晚夜不歸的人,是否是個懷揣憂傷的人?譬如阿富。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不是吵,就是鬧,從來沒有個好臉色,詛咒像砒霜一樣毒,好像我啃了她的一塊肉。家就是我的夢魔,是我全部苦難的宿源。我真后悔當初為什么要結婚!”因感情破裂對婚姻徹底失望的阿富,白天用一只手碼弄著文字,在文字虛構中穿越世俗的日常;一只手操持著生意,在物質豐盈里攫取精神的快樂。阿富的晚上不是屬于一只醉生夢死的酒杯,就是一場醉生夢死的麻將。有時天沒黑透就拐進單位附近“左岸咖啡”的一間包房,電話一個一個地打,麻友一個一個地約。打一場麻將是他一天中最重要的議程。零點以后,同桌的人,哈欠一聲接一聲,說,太晚了,歇了吧。阿富一聲不吭,耷拉著頭,深情地捏起一張麻將牌,仿佛一張麻將牌就是他最親密的愛人。再打幾圈,有人把麻將一推,說太倦了,實在陪不住了,明天還要做事的,揚長而去。阿富最后一個出門,車也不開,啪嗒啪嗒,深一腳淺一腳,將寂寥的影子狠狠踩在腳下,像一只蝸牛沿街邊走向零落的霓虹深處。
他的鄰居老四說,有段時間,阿富幾乎每晚都三更半夜才回家。“砰砰砰”,一拳接一拳地捶屋子那扇防盜門,捶一輪就罵一句“傻X”,仿佛一扇從內反鎖的門就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仿佛對著門罵一句“傻X”就是把唾沫吐在他老婆臉上。屋內一直沒有亮燈,也一直沒有聲音,甚至孩子的啼哭也沒聽見。他捶門罵X的時候,樓道昏黃的感應燈倏忽亮起。他停下來,就只剩一屋子寂靜的黑暗,或者一屋子黑暗的寂靜。他“呼哧呼哧”的呼吸聲是黑暗的寂靜中突兀的尖叫。半晌,他“啪”一聲將手機砸爛在門前,轉身“咚咚咚”走下樓。
“那段時間,我先后砸爛了五只手機。砸爛一個再換一個,換了一個又再砸爛。后來我不砸了。手機是無辜的,買手機的錢更是無辜的。為了那樣一個女人,太不值得。以后她再反鎖家門,我就不回去住。為什么一定要回去住呢?住辦公室,住賓館,哪里不能住呢?為什么非要砸手機呢?”現在,阿富已經成功離婚,結束了那段噩夢,臉上洋溢著黎明到來的水潤光澤。他說,當他“砰”一聲關上那扇門頭也不回地離開,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那個女人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揚眉吐氣的痛快,幸福得淚水差點涌出來。他們注定在這座小城后會無期。
“我希望,在余生,有人為我留一盞最樸素的燈,再把星光縫綴在瓦屋頂上,把月亮懸掛在窗臺,再晚都等著我回來。我奔向你的步履,會比飛蛾撲火更決絕……”在一首詩里,阿富借一個虛擬的人,真切地表達出自己略帶羞怯的下半生愛情愿景,像一則朋友圈內廣而告之的征婚啟事。我們都由衷祝福他能早日得償所愿。一顆夜晚無家可歸的靈魂,充其量只是一顆孤凄悲涼的游魂。阿富最知道一顆游魂的心里有多苦。
有幾年,因為一份看似風光重要的工作,我必須常在一座小城和一個鄉鎮兩端反復游走,或者在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間不斷往返。白天的白和黑夜的黑總是勾勾扯扯,混混沌沌。經常是妻兒已經酣睡,我才跌跌撞撞推開夜色中的一扇門,躡手躡腳爬上一張溫暖的床。有時甚至是整周整周不能回去,像個賣身為奴的人。那些年,我是家中的旅人和過客,是這個家庭隱匿暗處的窺望者或不大相干的旁觀者。有時候,被瑣碎日常傷害的妻子,會嗔怒著訓斥:“你心里根本就沒有這個家。你就是一條不著家的野狗。”我耷拉著腦袋,滿懷歉疚地任其斥罵,心里卻想,哪條狗不想在一截溫暖的屋檐下棲身呢?誰又愿意做一條野狗呢?就是一條野狗,它也是無家可歸才會在夜里四處流竄。要是有人肯向它熱情地招一招手,它又怎會不欣然趨之呢?
本來就是這樣,白天打開的腳步,在黃昏會被一扇親切的門收回。白天打開的心事,在夜里會被一間舊識的屋子妥藏。白天打開的靈魂,在夜間會被一張熟穩的床漆封在瓷實的夢境里。一幢屬于自己的屋子,就是我們肉身的外衣;一個溫馨的家庭,更是我們靈魂妥帖安放的容器。一個凌晨后還不想回家的人,應該是一個熱衷于靈魂裸奔的人。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帶著這樣的信奉,我常常奇怪:為何總有那么多人零點以后不想回家呢?好像家就是他,(她)肉身的囚牢、靈魂的枷鎖——我一個女同學阿黃,學聲樂,在一個省會城市教書兼商演,每天不是在講臺上就是在舞臺上,靠一副臉和一張嘴花枝招展地活著。她常常抱怨,為什么要天黑呢?天黑回家,要辛辛苦苦地卸妝,從發型到眼影到脂粉到口紅,還要刷牙洗臉泡澡換睡衣,至少一個小時,第二天清晨還要花一個小時再辛辛苦苦地補上。每天都這樣,煩都煩死了。要是天一直不黑多好啊,就完全省了這些麻煩——原來她是一個熱衷于舞臺的人,熱衷于表演一樣活著,宛如她塑造的那個替身。我不知道,她老公會不會親她頭上的發膠,貼她臉上的脂粉,吻她唇上的口紅?反正我是肯定不會的。視覺有時會被美好的假象蒙蔽,但觸覺一定是真實的,它總能辨認出真實的質地也總能感應出真切的溫度。然后我也常常被奇怪:為何你再晚都要趕回去呢?你回與不回,家都在那里;你早回晚回,家都是那樣。我想告訴問我的人,時間和意外永遠是伺伏我們四周的敵人,家人其實經不起太多的分散與別離,或許你一轉身,已是面目全非,滄海桑田。有多少個深夜,我再晚都行色匆匆奔赴站臺,擠上一列娛蟻般的火車,沿兩條冰冷的鐵軌(像兩行冰凍的淚水),于三更半夜歸抵一扇溫柔的門(更像深情凝望的目光)。汽笛聲聲掠過夜空,者堤旅人最動情的嗚咽(離人的和歸人的)。我想起馬航調查組宣布解散時刷屏的一句話:下輩子,無論愛與不愛,者呂不會再見了一一趁這輩子,趁現在,趁今晚,放下勞碌與誘惑、借口和理由,也放下一切的一切,趕快回到家人身邊去,用眼眸照亮他們的黑暗,用笑臉填滿他們的寂寞,用滾燙的話語溫暖他們的心房,用快樂的身影陪伴他們的影子,用你的存在經歷他們的存在……你絲,究會明白,這比什么都更重要!
帶著這樣的美好信奉,我也越來越喜歡現在的生存模式:有尊嚴的自由,有規律的節制,有充實的簡單,也沒有權和利的牽絆,是一種邊緣狀態的淡定守望者。空間走勢從家里到單位再到食堂,三點之間反復循環;時間模式朝八晚五甚少加班,可以盡享假日美好;工作內容抄抄寫寫獨立完成,毋須與人枝枝蔓蔓;不會經常出差,像一支圓規一樣,把一只腳篤定踩在家里,另一只腳只在一柞遠的半徑游走,每個夜晚都能收回來。我涇渭分明地把工作放在白天的左手,把家庭放在夜晚的右手,把健康放在胸腔的中間,樂享最樸素的愛的日常。下班回家我幫襯妻子拾掇一桌晚餐,指導兒子完成家庭作業,或者看一本新到的雜志,追幾期熱播的劇集。周末我帶妻兒去看一個久違的親人,或者更多地親近植物與自然。假日我陪他們去邁改上野游,或者靜靜回鄉下呆著。夏天我穿一件背心趿一雙拖鞋,冬天我披一件睡袍戴一頂帽子……就像一個卸了妝的人,所有的話語出自胸腔,所有的心想源出本意,所有的做作秉持性情,帶著完全徹底的身心釋放,真實宛若新洗的嬰孩。
那些在路上走得太遠而晚夜不歸的人,當生命的黑暗漫過心臟,漫過眼眸,漫過額頭,他們最終會頓悟并轉身—腳步匆匆,屐履聲聲,你我皆是那個兜兜轉轉的夜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