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鴻談吃

沈韜

對于在德鴻園住慣的人，若不斟酌些食事，便稱不上湖中人。常言道：“民以食為天。”湖州只是江南一個依山傍水的小城，但湖中學生卻食性各異。以孔老夫子所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形容湖中學生，倒是極好。當我未踏入求真門時，就早有耳聞，湖中有兩件事是讓不得的：一是湖中的魂靈，二是學生雅食的風氣。

湖中的山水是養人的，新校區初建的時候，沈校長予食堂以佳名，曰“思念樓”，另取一奇石刻字立于道旁，今已十載有余。

二樓廳堂轉角處有一小鋪，每至飯點便叫賣聲不絕;如果進一步觀察，可見水汽霧靄，似瀛洲蓬萊，雅俗共賞，這便是湖中的砂鍋了。說是砂鍋，倒也不是紫砂或青瓷之類的天人之器，只一鐵鍋，一簇火，幾份小菜而已。即使欠幾分雅致，砂鍋一詞，也對應湖中之旨趣。臺后各色小吃，琳瑯滿目。蝦餃依舊活脫玲瓏，湯包照例晶瑩剔透;殷紅如血的是風干的臘腸，碩如網球的是未下鍋的牛丸;亦有塔疊的豆腐，玉砌的年糕，隋珠鵪鶉蛋，牡丹雕花腸，不下數十種;其他土豆、生菜、西紅柿等素菜，掛面、粉絲等主食，更是車載斗量，繁星浩渺，數不勝數。學有余暇的學神學霸，或金榜題名衣錦還校的學長學姐，頻來光顧。縱使是莘莘蕓蕓的普通學子，也會百忙之中，五日小聚，半月大聚。紅火到這種境地，晝排車馬，夜列星河，可謂常態。

我初而驚愕，繼而司空見慣，值其人少，便聊試一二。牛羊肉是必點的，雖有些小資，卻值得，鍋中火上，還需等待片刻。在熙熙利來、攘攘利往的今日，能騰出一寸凈土，一抹閑暇，等凌晨四點海棠花開的地方，大概只有思念樓和巴黎街角的咖啡館了。巴黎我是沒有去過的，但老舍先生嫌其太過空曠，使人貧乏，若與湖中相比，可能略遜一籌。倘若說思念樓的儒雅是八字的一撇，這接地氣的市井煙火氣便是一捺。思念樓各個地方都是擁擠的，砂鍋附近亦不例外，我也曾像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雙手捧著托盤，亦步亦趨，喃喃自語，唯恐湯灑了出來，壞了興致。食相可雅可俗。雅者可執其匙，驅其霧，品其湯，如赴國宴。俗者持一箸，不待其微涼，便大快朵頤，似游街巷。我曾經看到鍋內，熱氣之中，恍如隔世之境，蟹柳浮如百舸，將金湯鍋底染成漫江紅透。或正值牛羊肥碩，些許油滴徘徊于湯面，似暮雨初收，征帆夜落，成滿江紅。若仍不盡如人意，加些辣椒油，或自備點“老干媽”，則又是一出《西廂記》或《紅樓夢》，悲喜交加。

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思念樓的牛肉。未入湖中，便聽聞美食廣場出自蘭州師傅之手的拉面。我不多吃湯面，自然品鑒不出個真假。臨近一看，面倒也平常，只不過青蔥和香菜加得略多，像是揮揮霍霍撒出去一般。五葷中，唯有蔥和荽本浮于湯水，今竟也攢聚在面底。都說陜甘寧的民風豪放，不遜川蜀。又想起平常店面富麗堂皇的重慶小面，幾根芫荽稀拉拉得可憐。湖中食堂的菜鮮少拖泥帶水，“湯鏡者清，肉爛者香，面細者精” ，蘭州拉面的三絕一樣不少，也一樣不多。面條如蒲葦，細而且韌，有時是拉好的，有時也可親睹何為“抻面”，北方人是這樣叫的。南方的面是柔和的，以機器切面居多，想不出這樣形象而地道的詞匯。想到梁實秋先生所言“用機器壓切的面曰切面，雖然產制方便，味道不大對勁”，不禁唏噓。最值得品鑒的便是其中的牛肉。用水焯過的牛肉，切成大拇指大小、指甲蓋厚的小片，或密或疏地排列在鐵盤里。這是為南方人做的讓步，正宗的蘭州拉面的牛肉占整碗面七成有余。賣拉面的窗口只有一個菜——待加的牛肉，這與砂鍋的阜盛迥異，大概是出于一種自信吧。若隊伍排得長了，稍稍有空，便可看到牛肉的脈絡，綿延不絕，似千百年的歷史，源遠流長。

如拉面之于朔北，淮南則以粉絲稱道。我在安徽旅游曾嘗過淮南的牛肉湯，倒也一般，故更未對江南的粉絲抱太大的期望，只當街巷小吃，可貪歡一晌，不是長久之計。湖中的粉絲湯，也是儼然的牛肉，升騰的氤氳，與拉面并無分別。但唯有親口嘗過才知道，徽菜湯的馥郁、醇厚、澄澈與蘭州的面湯截然不同。蘭州的面湯是渾厚的、濃稠的，鋪天蓋地的香料用得考究，把整碗面淆合在一起。反觀淮南牛肉粉絲，素雅有余。胡椒粉、陳醋、味精是鋪在窗臺上的，甚至有時食鹽都是學生自己添加的。我有幾日葷腥過膩，一碗粉絲，一撮牛肉，連鹽都不加，卻更顯淡而有味，清而不薄。同北方人喜歡吃大塊的、拋的牛肉片和棒子骨不同，鋪蓋的牛肉末是撒的，均勻而恰到好處。對于上海出生的周國平先生，煮豆撒鹽，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淮南王劉安說過：“圣人敬小慎微，動不失時。”細發之肉末撥千鈞之高湯，亦是如此吧。

湖中具百年文脈，從它里面說，它沒有某些“超級中學”的那些應試風氣;從它外面說，它北依弁峰，東望震澤 ，放眼便是一碧萬頃。“結廬在人境”，在這里，確是“而無車馬喧”的。林清玄先生所言“愿遠行人都看見最美的風景，愿歸來者終等到最美的風景”，也莫過于此了吧。

（指導教師：趙艷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