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吃著好燉流著淚的姑娘

簡戀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這個場景，一個美麗的女孩，在深夜10點的便利店門口，流著眼淚吃著好燉。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高二的暑假，在便利店當收銀員。有一天，我在那里遇到了一個姑娘。

她大約是晚上10點進的店，在我看來，她的高跟鞋一定讓她很不舒服，因為她幾乎是在拖著走。她走到好燉（一種類似麻辣燙的烹煮熱食）區，從不多的選擇中隨便挑了幾樣，然后朝收銀臺走去。

她又從收銀臺旁邊的架子上取了一盒創可貼，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一起結。”

我拿過掃描器飛快地結好賬，然后目送她離開。

但她并沒有出門。在便利店的入口處，通常有一塊連接著收銀臺的空柜面，主要是拿來放微波爐的，地方很狹窄，而且沒有座位。那個女孩就在那里停了下來。

她先是把好燉放在柜臺上，然后撕開一片創可貼，單腳站立，另一只腳往上抬，微微欠著身體，費力地把創可貼貼在腳后跟處。其間因為身體的失衡，她幾度歪歪扭扭好像要倒下。等她終于重新站直，才慢吞吞地拆開一次性筷子，背對著門口，一口一口吃她的好燉。

她每一口都咬得很小，但吞咽時顯得異常艱難，喉嚨一抻一抻的，任誰看了都覺得吃得特別痛苦。偶爾有其他客人要用微波爐熱東西，她就把碗整個端起來，往里面躲避一點。

就在我仔細盯著她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讓我大跌眼鏡的事情——我清楚地看到，眼淚從那個女孩黑色的眸子里流了出來，淌過臉頰，落進了盛著好燉的碗里。她就這樣站在便利店門口，在8月的風口里，就著自己的眼淚，一口一口地，艱難地把一碗好燉吃完。這中間，她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好像在演一部無聲電影。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這個場景，一個美麗的女孩，在深夜10點的便利店門口，流著眼淚吃著好燉。

直到很多年后，我畢業了，進了一家廣告公司。初出象牙塔的我完全適應不了高強度的工作和嚴苛的老板與客戶，幾度想崩潰大哭，卻又不得不時刻提醒著自己，在這如狼似虎的職場，眼淚是多么廉價。于是只好懷著滿腔的委屈，硬生生地把眼淚吞下，咬著牙把一個個問題攻克。

我突然理解了多年前那個在便利店門口邊吃邊流淚的姑娘，理解了她全部的壓力和無助，那是每一個不甘被世俗和困境打敗的女孩的縮影。

所幸，我們都懂得那個被說濫了的心靈雞湯真理：你不勇敢，沒人替你堅強。我想，那個曾經在便利店門口哭泣的姑娘，現在一定健步如飛地馳騁在職場，當年的艱辛，只被當作勵志故事的一部分輕輕帶過。

而我，也是一樣。

劉鵬摘自《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