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

2018年2月27日,德國漢堡,空客公司工作人員正在當地工廠進行飛機組裝。
中國現有2.8億多農民工,是許多產業的主力軍,但“用工荒”卻仍在某些行業真實發生。“用工荒”確切地說是“技工荒”——1998年到2017年20年間,我國的高職學校猛增上千所,招生近350萬人,然而,2017年我國的產業工人隊伍中高級技工占比僅為5%,與發達國家40%以上的數據相差甚遠。
為什么我們的職業教育,沒能像發達國家那樣培養出足夠數量的技術工人?發達國家的職業教育又是如何開展的?我們能夠從他們的經驗中學習借鑒什么?
帶著這些疑惑,記者采訪了同濟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副教授李俊和上海電機學院中德智能制造學院副書記、副院長蘇慶剛。
開學季,位于浦東臨港的上海電機學院迎來了新生。電機學院中德智能制造學院副書記、副院長蘇慶剛告訴記者,今年是中德學院成立的第四年。
作為工業4.0概念的全球發源地,德國制造業是世界上最具競爭力的制造業之一,也是中國制造業學習的榜樣。李俊告訴記者,中國已經成為德國職業教育國際化的最大市場。
說起中德合作辦學的由來,蘇慶剛表示這與當地政府和企業的實際需要是分不開的。根據規劃,目前臨港正逐步形成較為完善的智能制造產業鏈,上個月最新公布的《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臨港新片區總體方案》中更是明確臨港要將“建設具有國際市場競爭力的開放型產業體系”放在更加突出和重要的位置。在臨港爭創國際智能制造中心的同時,為臨港培養具有國際視野、適應智能制造領域國際化競爭的優秀現場工程師,成為了電機學院的一大使命。
蘇慶剛告訴記者,學院在借鑒德國應用技術大學模式的基礎上融合電機學院辦學理念,雙方學分互認。“選擇德國,一是因為學院十幾年前就和德國院校展開了專業合作,二是因為德國踏實嚴謹的職業教育的理念和方法,適合電機學院的實際;此外,德國也是世界聞名的制造業大國,我們在智能制造應用型人才的培養思路上是一致的。”
據介紹,中德智能制造學院開設了“2+2” 合作辦學項目,引進凱撒斯勞騰應用技術大學人才培養體系和教學模塊,與德國雙學位培養學生。學生每年從一年級新生中通過遴選招錄,在狠抓專業課的同時,增設德語強化課程;當學生通過B2考試后,從三年級起可選擇到凱撒斯勞騰應用技術大學和不來梅應用技術大學對口專業學習,也可在國內繼續學習完成學業。
德國職業教育中最為人稱道的是“雙元制”的模式,蘇慶剛介紹,電機學院積極打造校企合作的智能制造師生科研團隊,加深學校與企業的交流合作的同時,“雙元制”變身“多元制”,政府也加入其中,“我們的學生在臨港的企業實習時,不僅能獲得企業支付的報酬,還能享受到臨港政府的人才補貼。培養過程中,企業也是全程參與,我們會從相關跨國企業中聘請工程技術負責人為中德學院開設課程,這樣,學生的知識結構、動手能力以及眼界都能更加契合企業生產實際需要”。
同濟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副教授李俊認為:“縱觀全球的職業教育模式,英國的職業教育到現在來看,可以說還是面臨許多問題和挑戰,由于本島的制造型企業不夠多,高技能的英國工人數量遠不如德國,國內也沒有行業企業一同參與的氛圍;日本的職業教育則過多地依賴于國內的大企業,企業的整體水平對課程建設、人才培養起到了決定性作用;而美國與德國的職業教育更是走向兩個極端,在德國,工人階級強調維護工匠對于生產過程本身的控制借此來維護自己的福利,而美國現代企業推行福特制(流水線生產模式),工業管理者從19世紀就開始堅定地執行去技能化的改革,所以美國工人維護自己的利益變成了直接通過工會保障就業和工資水平,但沒有注重技術工人對生產過程的控制,當中國制造業崛起后,對于美國的沖擊力不言自明。”
說到這里,或許你能明白為什么中國職業教育如此青睞德國。作為工業4.0概念的全球發源地,德國制造業是世界上最具競爭力的制造業之一,也是中國制造業學習的榜樣。李俊告訴記者,中國已經成為德國職業教育國際化的最大市場。
“德國的優勢并非所有國家都能夠復制,全球上也只有中國有跟德國產業結構相似的地方,從國際關系上講,德國是一個中國較為穩定的合作伙伴,這從默克爾過去多年里多次訪問中國就可以看出。”此外,德國也在不遺余力地推廣自己的職業教育模式,聯邦外交部把職業教育國際合作放在德國外交政策的重要位置,德國聯邦教研部長卡利契克更是喊出“培訓,由德國制造”的口號,先后發布了新版《職業教育與在職繼續教育出口指南》《聯邦政府職業教育國際合作戰略》等。這些德國職業教育全球營銷策略,也為德國職業教育的全球化作出了不少貢獻。
在全球范圍內,職業教育主要的模式有德國“雙元制”模式、加拿大“CBE”模式(強調以綜合能力為基礎,以崗位要求來培養)、英國“BTEC”模式(強調等級證書的重要性)、澳大利亞“TAFE”模式(同英國)和法國“雙軌制”模式(強調職業教育與高等教育的區別,互不相通)。
一直以來,德國的職業教育在世界范圍內享有較高的聲譽,我國在發展職業教育的過程中也將德國作為重要的學習和借鑒對象。
據李俊介紹,德國的教育體系中,學生分流很早,絕大多數學生在初中畢業后就基本確定今后是走職業教育還是升學普通高校的道路,上大學的學生一般進入文法中學;部分同學進入實科中學;還有一部分文化課成績差的學生,則進入主體中學進行過渡教育。
在德國,大約有350種官方承認的培訓職業(相當于我國職業教育中的專業),相比大學通識教育,職業教育在學校到工作的過渡方面具有獨特的優勢,因此德國的年輕人中,很大比例通過職業教育實現就業。其中,德國職業教育中的“雙元制”模式發揮了巨大作用,可以說是德國年輕人失業率保持在7%以下的關鍵。
“初中畢業后,學生可以自己找一家有資格的企業接收,通過企業的面試后,學生就可以在企業和學校兩個學習地點接受雙元制職業教育。德國企業有聯合培養學徒的傳統,企業在職業教育中占據了重要地位,而培養學徒的最大動力,就是企業自身發展需求。”
在世界范圍內,德語國家的職業教育都是具有鮮明特色的。李俊表示,雖然企業在職業培訓中投入巨大,其中包括培訓學徒的工資、培訓師傅的工資、培訓場地設施耗材的花費以及付給商會的會員費等,然而企業也從培訓中獲得了不少收益。
2012年,德國聯邦職業教育部門對3000多家企業做過一個大型調查并得出結論:平均每個學徒一年培訓費用是17900歐元,其中學徒工資占很大一部分,同時,學徒勞動也有12500歐元的產出。也就是說,企業培訓一個學徒,每年僅需投入5400歐元。“此外,企業招募與雇傭成本和員工短缺風險降低,企業社會形象也能夠有效提升。”

2017年5月6日, 上海市“星光計劃”第七屆職業院校技能大賽主賽場比賽上,德國代根多夫第一公立職業學校派出5名學生,參加了“電氣安裝與維修”和“電子技術”兩個項目的比賽
企業參與度高的另一個基礎,是多元利益主體共同參與的制度和機制設計,包括勞動力市場制度。“簡單來說,在德國,勞方、資方、政府等共同參與‘集體工資協商制度,這個制度決定,在同一個產業同一崗位的工種,工資水平是相似的,這樣就解決了互相挖墻腳的問題;另外,德國不同崗位之間的工資水平差異是很小的,有研究表明,工資收入階梯越小,企業就越有動力參與培訓。”
不過,李俊強調,這并不意味著德國大部分的企業都參與職業培訓。根據德國統計局的數據,2011 年德國所有企業中不到22%的企業提供職業教育和培訓,且地區、行業及企業大小的差異較為明顯。一方面是因為德國規定只有符合《聯邦職業教育法》的規定并經過行業協會對辦學資質認定的企業,才可作為有資格從事職業教育的企業;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并不是所有企業都有培養學生的需求。
“很多人認為德國之所以能夠支撐起這樣的職業教育體系,是因為有西門子、奔馳、大眾等大家耳熟能詳的大型制造業企業,他們的確很重要,然而德國的經濟支柱還有大量擁有雄厚技術實力的中等企業、中小型企業,他們常常是在一個細分領域深耕,供應零部件或者繼承性產品,因為并不直接面對消費者,所以也被稱為‘隱形冠軍。”
在我們國家,即使在經濟發達的地區如長三角、珠三角,很多的企業對高技能工人的需求并沒有那么大,大量需要的仍是普通工人,所以我們常常看見許多職校的校企合作,是把學生當成了廉價勞動力。
數據統計,德國擁有世界上數量最多的“隱形冠軍”,他們是職業教育企業參與的重要力量,培養了大量技術人才。
“在教學法、課程開發和教師教育等教育教學層面上,德國的許多做法都值得我們借鑒。不過,我們國家的市場結構、勞動力市場、企業需求和德國相比,都有顯著的差異,照搬照抄顯然是不可取的。對于德國模式,我們應該取長補短。”李俊強調。
德國企業在職業教育中的貢獻是非常突出的,德國的職業教育中,最核心的部分叫作職業培訓條例,這些條例的制定都是由行業、政府以及學校多方面共同參與的。 “讓行業企業更加深入地參與到職業教育當中,尤其是骨干龍頭企業,是目前我國職業教育努力的重要方向之一。”

上海市“星光計劃”第七屆職業院校技能大賽,“電氣安裝與維修”比賽。
在李俊看來,要想企業長期可持續地參與職業教育,企業必須從中獲利,而目前已有的校企合作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沒有能夠滿足企業的這一訴求。這既有機制上的不足,更多的也是產業發展水平上的缺陷,“在我們國家,即使在經濟發達的地區如長三角、珠三角,很多的企業對高技能工人的需求并沒有那么大,大量需要的仍是普通工人,所以我們常常看見許多職校的校企合作,是把學生當成了廉價勞動力。”
而在東部地區,職業教育的推行也要避免“一刀切”的現象,“我在走訪一些學校時發現,我國職業教育機構與行業企業的合作,行政主導的色彩較為濃重,這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干預了市場機制的發揮。總的來說,行政力量的介入給了職業教育強有力的資源和政策支持,但政策下來后,有部分學校為了完成‘標準動作,使得原本已經形成的職教特色某種程度上被湮沒,這是非常可惜的;還有企業在政府資金的推動下渾水摸魚”。
在中國,家長和學生對于職業教育觀念也需要更新換代。近些年,雖然德國大學教育的報考率在逐年升高,但職業教育仍然是近一半德國學生的選擇,德國孩子初中畢業后,家長也很愿意讓其接受職業教育。在李俊看來,社會輿論環境的改變有賴于教育質量和內涵的提高,讓家長看到孩子選擇接受職業教育也能夠學到真本事,找到好工作,職業教育自然也就愈發有市場了。“這些改變都需要制度的創新。”
當然,除了學習,中國的職業教育近年來也顯示出自己的特色。德國聯邦教科部曾坦言,就電子商務和智能服務而言,德國職業教育須向中國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