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陳海溶

宣紙商人張百發翻了一個身，醒了，窗外的世界還在沉睡。

“再睡會兒。”張百發這樣想時，忽然想起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獨立樹，立即打開手機看時間，凌晨2點40分，天真的還沒有亮，錯怪了那棵樹。

都是酸菜甕惹的！應該沒有什么問題，昨天聯系王老板得到的反饋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肯定能在搬家那天送到。

但張百發還是不放心。關掉手機后，張百發轉身欲睡，睡是睡下了，卻怎么也睡不踏實，那點小心思依然在腦袋里走來走去，又急又快。張百發想翻身換個舒服的睡姿，又怕驚醒了娟兒。搬家，最累的還是娟兒，她不僅要安置家居物品，還要招待客人。不能把她吵醒了，她已經夠累的了。

張百發只能別扭地躺著，腦袋不得休息：酸菜甕不會出什么差錯吧！可不要在搬運途中打碎了啊！不能想，越想越不安。他睡不著，只能閉目養神。

母親穿過照壁進入房間：“起來了，起來了，發子，要到廠里去了。”

張百發感覺頭昏昏沉沉的：“天還沒有亮哦，要去這么早？”

他嘴里嘟噥著，人還是起來了。父親已經去了宣紙廠，母親是在做好早飯送給父親之后回來叫自己起床的。“想住新房就得吃苦。”母親說，“一家七口人窩在三間房，太擠了，說什么也得發狠干。”

是的，是真擠！他一翻身，嚇了一跳，背上硌得生疼，原來是他一個翻身，滾到窗沿邊了。

娟兒說話了：“你聽我的，媽不愿意去，就算了。”張百發急了：“那怎么行？”娟兒沒有答話，翻了一個身，手長長地搭在張百發的胸脯上。張百發懂了：娟兒是在說夢話。老式板床太窄了，張百發把娟兒往左邊移了一點，再次閉上眼睛。他這回有了睡意，睡意在腦仁上爬來爬去，使他哈欠連天。張百發硬撐著，這一折騰，肯定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更不能睡了。

“發子啊，我就不跟你們去縣城了。”母親伸手給張百發掖了掖被子，“現在是4點20分，娟兒已經在收拾東西了，百川他們也來了，你再瞇一會兒。”

張百發一驚，醒了。伸手一摸，娟兒果然不在床上，窗外依舊一片漆黑。這漆黑是不能信的，遮天蔽日的獨立樹總是制造假象，總是想讓自己多睡會兒。媽媽不在床前，居然又是夢！張百發一邊穿衣一邊想。

客廳里暗影浮動，馬嘶驢鳴。果然，娟兒和百川、趙勇他們在搬東西了，張百發趕緊往門外走，磕著碰著東西也不管，一腳跨進一片亮光中。“好圓的月啊！”張百發不禁感慨。娟兒看著他笑道：“睡足了一夜，這精神就是好。”

月沉西山，天還沒有亮。張百發喜不自禁：“好兆頭，放鞭炮。”這邊話音剛落，那邊一團紅火執拗地往前跑，緊接著下蹲，“啪啪啪”，鞭炮響了，然后就是“砰啪”大炮仗沖天而起的聲音。張百川點好炮仗就奔張百發這邊來了：“哥，好兆頭。”見張百發不言語，張百川繼續貧：“現在搬家可真省事，想想我當初，請了幾個大勞動力，花了一天的時間才搬完。”張百發笑道：“你是生怕落下什么好的給我了。一間房，能裝多少東西？”張百川明顯內疚：“哥，你甭跟我計較了，我那哪叫搬家啊，就是打腫臉充胖子，你還不知道？說正經的，哥，媽就讓她在老家待著，老人戀舊。”

張百發突然想發火，嘴上卻說：“我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這要搬了，還是覺得老屋好！我其實不想去城里買房的。”張百川笑道：“哥，你看，又拿喬了不是，你不買，嫂子會放過你？又不是沒錢。咱村里，哪家沒在城里買房？倒是你這個大老板卻住在農村。城里多好，規劃好的小區，各種服務設施樣樣俱全。想伸展伸展身體可以到健身房;想舒服舒服眼睛，可以進花園;身上要是這癢那疼的，可以到社區醫院去檢查檢查;再說，想偷個懶，就到小區食堂吃飯，比農村方便。”張百發笑道：“我還真是圖這個便宜才到城里買房的，這樣的條件特別適合老人，方便。”張百川愣了一下。

天已經大亮，陽光下的大地山川凹凸有致，皖南的景致就是美！

劉如意從廚房走來：“發子，讓大伙吃點早餐再忙。”張百發見母親系著圍裙立刻不自在了，他說：“媽，您去把衣服換掉，梳梳頭，我們去城里。”劉如意說：“發子，我就不去了。”張百發說：“誰都可以不去，您得去。”

劉如意明顯感到為難。張百發明白：“媽，您放心，娟兒說了，你一定得跟我們在一起住。一家人，就得在一起生活，否則，為嘛買那么大的房子？您不用擔心你的酸菜甕。”

劉如意說：“別提酸菜甕了。”

張百發立即閉上了嘴。5年前，兩個酸菜甕碾碎了母親入住張百川家新房的美夢。弟媳脾氣急：“要帶酸菜甕，我就走。”張百川只好投降。打那以后，母親就沒有去過張百川家，雖然母親不放心張百川的兩個孩子，但她還是狠下心來不去。母親有母親的傷心，蓋了一輩子的房子，老大蓋了，給老二蓋，蓋著蓋著自己就老了。張百川在濱江花園買房，老太太大喜，把貼身的細軟都給了張百川，結果還是隨張百發住在昏暗的老房子里。

一大早，公路如一條清澈的河流，車子在上面輕松歡快地勇往直前。不一會兒，車子過了青弋江大橋，拐進小區棧橋后進入小區，頓感天開地闊！

劉如意說：“發子，你家小區比濱江花園氣派啊！”張百發說：“媽，這是我們家小區，怎么到你嘴里成了我家小區了？”劉如意笑了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我不攪和。你有這份孝心，就夠了。”聽了這話，張百川的臉成了豬肝色，他努了努嘴，沒敢說話。這檔頭，張百發打了個電話：“王總，我的事安頓好了嗎？”很明顯，一切都安頓好了，因為張百發連連說，好，好，感謝。

打開新房的大門，大家都驚呆了，幾個抬著老板桌的人竟有些手足無措。是的，這么富麗堂皇的家，怎么安置陳舊的老板桌？劉如意也兩眼放光了，很明顯，這個家是她渴望已久的。但她擔心的是這個富麗堂皇的新家，自己能住嗎？

張百發拉了拉她的衣袖：“媽，帶您參觀一下我們的新家。”回頭又說：“各位，按照我老婆的要求放置物件啊！”

他說完便拉著劉如意的手朝房間里走：“這是您大孫子張偉的房間，電腦、書柜、衣櫥一應俱全，您說可好？”劉如意機械地說：“好，好，還是你們會做父母！”張百發一愣，趕緊閉嘴，轉頭奔向客廳：“媽，您看，這個客廳可以看見幕溪河，視野很好。您老人家看看，可滿意？”劉如意的眼淚掉了下來：“滿意。”張百發又轉了一下頭，介紹了自己的臥室，書房，工作室，母親連連說好。說明她喜歡這個家！最后，張百發拉著母親去了東邊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床一柜，柜上并排擺放著6個酸菜甕，兩個青花瓷的，兩個老窯貨的，兩個黑鋰瓷的。老窯貨是黃胎紅牡丹，黑鋰甕上繪了木槿花。

劉如意整張臉上都露出吃驚的表情。張百發說：“媽，您打開這個窗戶就能看到象山，景致很美吧！”劉如意說：“你真的讓我住在這里？”張百發說：“媽，這還有假？酸菜甕都給您準備好了。青花瓷的你可以腌嫩生姜，老窯貨可以腌豇豆，黑瓷的泡醋蒜最好了。”劉如意說：“你們不是說酸菜不能吃嗎？”張百發說：“現在說酸菜不能吃，可咱中國人已經吃了幾千年了，也沒事呀。現在網上還說，夏天吃甜姜可以祛濕，醋蒜還可以防癌，您說這酸菜能不能吃？”劉如意說：“娟兒也不反對？”張百發說：“你腌菜的手藝這么高級，她反對什么？再說，你在你自己的房間里腌菜，她吃現成的，還會反對？”娟兒正好站在門口：“媽，您別聽他瞎說，這酸菜甕肯定要放在廚房里。這么好的藝術品，簡直是提升了咱家廚房的品味了。再說，放廚房里也方便些，你那矮柜上，我給安置幾盆花，蘭花、菊花、梅花、牡丹，一樣各來一盆。”

劉如意笑了，笑得特別開心。怎么能不開心？終于住進新房了，還這么富麗堂皇！這么好的家，這么好的社會，活到100歲都愿意啊！

責任編輯 魏尚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