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影

董改正

拱橋的好看，不止在于橋的弧線，還有它的影子。

影半圓，橋半圓，虛一半，實一半，天一半，水一半，比完全的實圓好看，就像白堤的堤影，比白堤好看一樣。

中學時，在小報發表了一首詩歌。一個女孩過來見我，看到后哭著離開了。便想到了鐘書先生的睿智：假如你吃了一個雞蛋覺得很好，何必一定要去見一下這只下蛋的雞呢？

蛋是雞的影子，就像文學是現實的影子。有人去看小石潭，跟女孩看我一樣。有人去看黃鶴樓，跟有人看小石潭一樣。有人說照片是“照騙”，不全對，照片本來就是影子——你能靠著樹影休息一下嗎？畫餅能充饑嗎？望梅能止渴嗎？不能。

神筆馬良畫條船，于是便有了船;畫座金山，便有了金山。這只能是影子中的影子，做不得真。真了就搶了造物者的飯碗。能夠把影子變成真實，那是造化之功，人一旦有了這個力量，末日會來得更快一些。因為貪欲是心靈的影子。

小時候喜歡玩影子。太陽下踩自己的影子，老太一巴掌：“會生病的！”晚上玩手影，老太又是一巴掌：“會尿床的！”果真就尿床了。便覺得影子很為玄妙。據說，有人驀然看到自己沒影子了，便回家準備后事了。可見，影子雖然踩著不疼，也不是無關緊要的。

趙二是我的好友。這段日子天天在玩隕石，收藏了兩屋子。幾乎沒人理解。我問緣由，他說，你們每天都睡在日月星辰的影子下，而我睡在幾萬幾億年前的天體邊。每一顆隕石都曾經給我們的先人照過影子。

在周圍人的眼里，趙二是個怪人。他喜歡畫畫，卻不正經八百拿宣紙徽墨去畫，而是坐著22路車，一路走一路在36開的小記事本上畫。我拍了發朋友圈，資深的畫家都說好，可惜了。他喜歡古玩，工資一半都買了瓶瓶罐罐，自己卻一身藍布工作服，貴族一樣徜徉在繁華街頭。

朋友老高也是。老高是個語文老師，對現實極為關注，卻喜歡掛著相機，一個人拖著一條影子行走，收集城市的影子。他說影子比真實更真實。他說你見過會裝模作樣的影子嗎？我說沒見過，影子甚至連色彩都沒有，黑，或者計白當黑。

計白當黑是國畫的技法。國畫重“品”，分為能品、妙品、神品、逸品，能品是忠實描摹，幾近于真實，越往后，越是接近于心影。逸品，則是物與神合，神游天外，非虛非實了。人中逸品，我以為嵇康、太白可以當得起，東坡稱得上神品。

逸品孤寂，做神品就極好了。神品是可以當范本供人臨摹的，是有物有影，是有實有虛，是橋的半圓，加上影的半圓，再加上云天和湖水。既有行走的物用，又有閑雅的品味，這樣的橋才會有人修繕，才不會倒塌。只能欣賞的橋，一般保存不了多久。

一個人的生命，如果只有物沒有影，那太可怕了。每個人的生活，都會有跌落，如果沒有虛的緩沖，硬碰硬會粉身碎骨。影子是思想，是審美，是虛無。虛無讓生命遼闊，影子讓人生婆娑。就像深夜里思念一個人，是燈的影子，是夢的影子。

趕緊站起來照一下，影子告訴我：恭喜你，你有影子，你暫時不必準備后事。

（編輯 ?高倩/圖 ?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