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木樨香否

解詩梵

俗話說秋后還有一“伏”，今年倒也伏得溫柔，秋天緩緩地來，漸漸地踏實，晚雨后的霞光漸轉紫紅，案上的日影由黃轉淡，從有到無，夜幕一降，桂花的香氣就幽幽地升起來。

這時到院子里走一圈，可謂步步甜香，一路從這棵桂華樹的香氣里移到另一棵桂花樹的香氣里，嗅覺一直不會落空，這是鼻子最幸福的季節。高濂在《遵生八箋》里寫秋日游冶滿家弄尋訪桂花之樂，他說，“珠英瓊樹，香滿空山，快賞幽深，恍入靈鷲金粟世界。”桂花盛放一樹金，我也一路深呼吸一路忍不住偷采，握在手心里，如煙民過癮般邊走邊嗅，五內俱為之芬馥。

曾在花卉市場遇見小型桂花樹，齊膝高，只要50元，我買過一株試養，結果沒多久就枯死了。

再到花市，遇見便總也不敢買，手藝有限，端回去倒像造孽一般。卻忍不住來往又聞又看，老板見我逡巡不去，與我聊起來，我這才知道，曾經的失敗并不是我的問題，而是扦插的植株太細小，直接種在土地上尚不易成活，何況以盆栽植，定然更難生發。而他出售的這盆是五年苗，主莖大概有一指之粗，老板胸脯拍得砰砰響，說盡管去養，澆水就好，養死了來找他換新的。價錢自是比前一盆翻倍還多，換盆送土又搭肥料，一股腦幫著塞上車，我抱著僥幸拉走了。

此后天天侍弄不敢懈怠，不久竟然各個梢頭都有新葉萌出，而后確實花開花落此起彼伏，一年到頭不停歇。我心想桂花不是秋天專屬的嗎？網上一查，原來是“四季桂”，賣花老板當時并未提及，真是賺到了。

前幾日下班路上突然落雨，偏偏沒帶傘，急忙奔跑回家，頭發衣服濕了大片，狼狽進門，不迭洗換，心下懊惱。晾衣至陽臺，一脈甜香倏然侵入鼻腔，濕潤的天氣里，花香散逸更甚，低頭見桂花開得前所未有的奔放，繁花累累竟如麥穗般四向垂頭。

花卉大多如此，越是盯著盼著越是矜持，卻總在無人關注時悄悄繁盛。不經意間得此豐收，實屬意外，當下取來瓷缽，選肥碩的枝頭摘了半缽。想起冰箱里有網購的陸稿薦糯米藕，隨即蒸了，切片、淋蜜、撒一撮桂花，仍未忘記拍照，以這套儀式慢慢品嘗，隨著咀嚼，心下那股煩躁的邪火不覺間也消失無蹤了。缽里還剩一小堆桂花，端到床頭柜上，待睡前再嗅一番。高濂自滿家弄歸后亦攜數枝，作齋頭伴寢之用，為的是睡夢里都在花境。然他守著一林，我僅擁有一株，更要極盡其用才是。

據說我小時候一度極其挑食，只吃米飯，家里若做面食，奶奶總要單給我蒸一小鍋米飯并炒兩個菜。米飯我一個人一餐總是吃不完的，等到下午放涼了撒上白砂糖做成糖拌飯我更喜愛。

有一年秋天，一位遠房舅爺來我家住了幾天。聽奶奶說他娶的妻子是南方人，他所帶來的吃食也是別樣風味，除了各樣糕餅還有一個小罐頭瓶，里面的東西看起來像琥珀，說是舅奶奶自己做的糖桂花。當天正好有多余的米飯，奶奶便給我舀了一勺澆上，簡直是“一口入魂”！若說吃白砂糖拌飯如入溫馨屋宇，初食糖桂花米飯則是偶闖金鑾寶殿，口腔鼻腔同時甜蜜豐盛，像交響樂在華麗大廳里回蕩。

多年后我第一次看到“桂殿秋”這個詞牌，竟是首先條件反射到口鼻，憶起初嘗糖桂花的感受。桂花的味道就是這樣，甜蜜卻霸道，冷不丁地占領你、籠罩你，不知情時走進它的氣味領地，可能會被香一跟頭。

陸放翁有詩句“花氣襲人知晝暖”，賈寶玉便用此給丫鬟取名，他爹一聽即怒：“丫頭不管叫個什么罷了，是誰這樣刁鉆，起這樣的名字？”當然，被花香暈的滋味，解風情的人自去體驗、留意以及銘記，不解風情或裝作不解風情的人不會在意錯過多少人間風味。

從古至今不乏愛桂花之人，古人更習慣稱桂花為木樨，蘇州留園有“聞木樨香軒”，廣州番禺余蔭山房玲瓏水榭西窗亦有“聞木樨香否”的橫匾，讀書人一面隱隱期冀或受用著“蟾宮折桂”的寓意，一面試圖在香氣中證悟得道。

傳說黃庭堅一度拜于晦堂大師門下，多年后他覺得就這樣一直跟著游山玩水喝茶下棋得不到什么“干貨”，心下急躁，于是直向大師討方法。一日大師引他走進山間，山里木樨正盛，大師問他，“聞木樨香否？”黃庭堅嗅而答“聞”。晦堂大師笑說，“吾無隱乎而。”方法何必明言，也無法明言，在大德跟前熏染，猶如走近彌漫的木樨香，能不能聞到，能聞到什么程度，全在自己的一個鼻子了。

我如今聞也聞了，吃也吃了，雖不能當即悟道，權且充作解風情之人，好在還種了一棵“四季桂”，容我慢慢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