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沒忘的那年

無二

我們叫作結束的那天

復讀的這一年結束后，終于有時間從堆成小山的試卷與學習資料中掙脫開來。

畢業那一天，依舊像第一次高考結束一樣那般安靜而冷清，同學們收起準考證，丟掉英語課本，三五成群有說有笑的，就那么散了。

回過神時，班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站在靜悄悄的教室里，又一次面對了一場再也聚不齊的分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我轉身收拾書包，不緊不慢地把每一支筆、每一本書放進青春的深處。

離開教室前，我帶上了班上的盆栽，那是班主任養的“班草”，一株陪伴了好幾屆學生度過高三的植物。有時我會暗暗同情這盆“班草”，大多數人高考結束后，收拾完東西就出了教室，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后會無期的散場離別。所以當我們開始懷念高中時光時，我們早已遠遠地錯過了那段時光，留下的只是一張拿在手中反復翻看的畢業照罷了。

這樣的離別，我經歷了兩次，那種傷感就像哽在喉嚨間的思念，讓人進退兩難。我尚且只有兩次，而這盆可憐的植物卻是經歷得比我要多好幾次，或許你要說它毫無感覺，但它的確陪伴我們走過了高三的每一天。

走出教學樓后，和一個約定好的同學碰了頭，她推著單車來陪我送“班草”離開。一路上，校園幽深的林蔭道上鋪滿了落葉，風吹葉響的聲音蓋過了我們的低語，只記得隱隱約約談了什么，似乎是關于青春。

在學校后門放下“班草”后，她騎上車離開，我回宿舍準備收拾行李。那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在我的身影被拉到最長的時候，我回頭望了望“班草”，它就在原地，送我離去。

所謂相遇還是重逢

退學回去復讀的時候，班上的新同學已經過了3個月的高三生活。文科班的女生總是特別多，她們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剛長出一點的頭發，反復問我從軍校退學的原因。

這是一個十分尷尬的問題，畢竟大部分人都覺得我或許是受不了艱苦的訓練而選擇做了逃兵，有誰愿意去相信一個年輕人有些愚蠢的想法呢？就像父母與長輩當初的質疑一樣。

我忘了當時低著頭的自己是如何向她們解釋的，或許真誠的解釋最終得不到理解，只能收獲一個看待笨蛋的眼神吧。

然而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得到了百分百的理解與支持，很多人覺得我回來復讀是個正確的選擇，這與之前想象的被全世界拋棄有著很大不同。

我感謝高三在星光點點中度過的每一個夜晚，我吊在單杠上認真體會苦澀的青春。就像我對他們解釋的那般：“或許我會比很多人擁有得更多，但我仍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坐在單杠上仰望星空的時候，我想，第二天仍然充滿了無限的機遇與可能，再也不需要為一個相對的穩定而蓬頭垢面了。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真好。

迷茫時就胡思亂想

后來的很多日子里，在復讀的巨大壓力下，有時會感到異常茫然，有時又不可抑制地開始懷疑自己。

生活穩定，在沒走出社會的時候就已經在我腦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以前，我說我想要自由，別人告訴我，沒有絕對的自由，去哪里都是一樣。那個時候，我多想告訴他，也沒有絕對的穩定，到哪里都一樣。

所謂的穩定，到底是指什么呢？就高三而言，我從沒見過有哪位成績優秀的學霸能夠一直坐在第一名的寶座上。

如果是靠投機得到的穩定，那只是水中的月亮罷了，甚至經不起一顆小小石子制造的漣漪。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最終依靠的還是自己的實力。學習上，從習題與復習中得到的一點一滴積累會慢慢融入你的身體，成為你自己的東西。生活中，那些真正屬于你的能力，讓別人對你無法割舍，那才是真正的穩定生活。

高三的學習生涯，一模二模三模，總有人經歷大起大落，然后露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后來，他們問我是否也為成績迷茫，我說不，我為何要迷茫？難道我就不怕高考的時候突然遭遇滑鐵盧嗎？當然不是，沒有一個人面對高考會不怕，但是一兩次的成績波動說明不了什么。

我們班上有一個成績特別優秀的女生，她在三模的時候考砸了，直接從前3名掉到20多名。看到她抹著眼淚問我成績不穩定該怎么辦時，我沉默了好久，然后翻開她的歷史書，指著她寫的密密麻麻的筆記，告訴她，至少她的學習是穩定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聽懂了我的意思，但是在那天以后，她還是像以前一樣腳踏實地努力學習。最后，她的高考成績是全班第5名，笑得合不攏嘴。

成績波動或許是每個高三學子都要經歷的一場考驗，但這個考驗不該成為我們質疑自己學習穩定的理由。

相信自己，就是穩定。

最后剩下的只有照片

復讀的人，連畢業照也比其他同學多了一張。

高考放榜那天，我帶著畢業照離家出走，結果只是躲在隔壁小區坐了幾個小時。在這幾個小時里，手機響了無數次，親戚和朋友輪番轟炸，卻唯獨沒有畢業照里的那些人。

我坐在長椅上，不禁又想到此刻照片上的這些人在做些什么。在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到處報喜？還是趴在床上默默哽咽？又或者還在滿懷期待地猛點鼠標？

明明一個月前，我們還坐在一起互相鼓勵，一個月后就要天各一方，真是讓人既期待又無奈。

我看著照片上每一張熟悉的笑臉，默默念出每一個人的名字。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個片段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有一起上課睡覺的，有一起吃飯還吹牛的，也有靜靜擁抱就轉身離開的……

當手指劃過最后一個人后，我點開手機，熟練地輸入準考證號，按下確定。

陽光灑在照片上每一個人的臉上，我看到那天的自己，笑得格外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