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蝦的詩 [組詩]

陳小蝦

陳小蝦

閱讀一粒稻子

要閱讀他的出生地

閱讀他節節拔出淤泥

低于大地的部分

閱讀他青蔥的樣子

閱讀他的中年，沉甸甸的包袱

和微微彎下的脊梁

閱讀他粗糙的外殼

和藏著的潔白與米香

閱讀他被高高地放在供桌上

前方稻田，有人在插秧

閱讀他最終被人想起，又將被遺忘

當把稻子的一生按在一副肉體上

我發現一個個老父親

站在大地上

火 柴

一根火柴，還沒點燃就濕了

他該有多泄氣？

一根火柴，一輩子待在盒子里

上面寫著大紅的“雙喜”

她可懂得燃燒才是愛情？

一根火柴點燃鞭炮或煙花之前

是如何抑制內心的歡喜？

一根火柴點燃炸彈之前

又是何等絕望？

雪 花

一到掌心就融化了

禁不住再伸手

又融化了

再伸手……

發現越用力消失得越快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擁有

這么多年，遇到了

那么多人和事

都在重演雪花的消融

碎

一個杯子，碎了

一周歲的女兒想伸手去拼

我抱走她，卻無法向她說明

一個杯子

為什么會碎

和拼不完整的原因

我還聽見

窗臺上，白月光

我聽見下沙的聲響

塵世是多么廣的荒漠呀

當我這樣想時

有人吹起陶笛

易碎的身體里傳來塵世的回音

我又聽見

來自幽谷的風

來自苜蓿、喇叭花、枯樹枝頭的聲響

一滴露珠在生長

窗外，所有的風景，所有的驛站，所有的人

都成為白月光

消融在溫暖的大地上

與己書

1

那列火車沒有終點，別老想停

停下來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難的是前行

何不暫借這個虛位，看看窗外變幻的風景

2

寫不出東西時，就別寫了

正如有人說，“詩歌是味藥”，但也是另一

種毒品

不如赤腳走入森林

帶刺的泥徑里隱藏生的路徑

3

迷途時，到樹下靜一靜

別怪它，別怪他，也別怪你自己

一片葉子

想著生長，想著陽光

這已經耗費太多力氣

又何嘗想過

飄落時能否達到目的地

或停留在誰的掌心

別不承認，你也是其中之一

千千萬萬中相似的之一

4

感恩土壤，感恩冷暖，感恩風吹雨淋

感恩凋零，感恩一切的不由自主

帶上一顆朝圣的心

一只獨眼的魚

它游得很慢

常常與假山碰撞，水草糾纏

每次都能讓它觸摸到什么

比如柔軟，比如水流的方向

或是鱷魚的眼淚

總想離開這個暫居地

又不知道去哪里

每天，我們共用這座空房

慢慢地，繞過熟悉的假山

循環著孤獨與疼痛

苦柚子

雨后，茅屋，空院子

他把苦柚子當球

在泥土里忘記了臟

被喚作“小啞巴”的妹妹

把臟兮兮的柚子清洗干凈

在柚子上畫笑臉

那些無人知曉的

一顆流星劃過

黑暗中，沒有人知道疼痛的真身

只有露珠，從草葉尖滑落

滴落在大地上，微涼

柏洋讀花記

桃花，簇擁在枝頭，笑是粉色的

油菜花，舉著黃火焰，無所畏懼

一枝獨放的，是牡丹

有的開得奢靡

有的正落下，我聽見墜地的聲音

紫藤低頭，等待自己的花期

（她們，并不知道明天有雨）

也有花，在青花瓷，牌匾里

她們不會凋零

但也無法在春風中得意

狙擊手

是誰潛伏著

暗中舉著槍？

年近三十。上有父母正在老去

下有女兒未滿周歲

我開始莫名地恐慌

“剛剛又有人中彈”

這可惡的狙擊手

百發百中

這可惡的狙擊手

讓我對這個殘缺的世界

前所未有地眷戀

除了海浪，還有……

我以為那是面藍色大鏡子

完全忽略了

那是一片海，前一個浪花還來不及說疼

就被后一個浪花推著奔向未知

一個人，立于船頭

除了浪濤，還有修船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