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有寬：細弱之愛編織璀璨人生

冷學寶

愛是飄揚在共和國教育上空永不變換的旗幟，愛是卓越的教師生命中永不黯淡的主題，不計條件優劣，不管命運順逆，不論榮譽有無，那些教師都在用看似細弱的愛編織受教育者的璀璨人生，同時，也用貌似細弱其實飽滿的愛書寫屬于自己的精彩篇章。一輩子在農村小學深耕細耘，將教育做得入心動情，堅持進行課堂改革，將教學做得風生水起的丁有寬老師就是一位共和國教育標桿式的人物。

丁有寬（1929.06-2015.02），廣東潮州人，小學語文特級教師，中國小學語文教學研究會理事，廣東省小學語文教學研究會副理事長。198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79年獲全國勞動模范稱號，1985年獲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教育生涯中，除了“勞改”那段特殊歲月，丁有寬老師一直在廣東省潮安縣浮洋鎮六聯小學教書，是一個腳插在共和國泥土里的農村小學教師。雖然地處偏遠，身份平常，但他用優雅的教育教學行動為教師這一職業注入了美麗、崇高和莊嚴：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沒有雙休日，沒有節假日，他將全部心血和不竭之愛獻給了農村孩子，讓數以萬計的農村家庭受益。

在很多人眼里，農村孩子頑劣、笨拙、蠻橫，即便方法用盡，也無法將他們教育好。而丁老師認為，愛是驅寒化冰的春風，是打開心靈之門的金鑰匙：“沒有真正的愛，就沒有真正的教育。”以愛為中心，為生命造福，他提出了“教書育人，轉化差生”的教育理念，總結出“挖掘閃光點，扶持起步點，抓住反復點，促進飛躍點”的轉化差生的教育策略，并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實踐研究，豐富了教育之愛的內涵。

學生小黃因為從小寄養在親戚家中，沒有得到父慈母愛的滋潤，也沒有受到成長的必要約束，養成了一身壞毛病：不愛學習，喜歡撒謊，習慣盜竊……父母方法用盡，也沒有收到期望中的教育效果，萬般無奈之際，將他轉學至六聯小學。到了新學校，小黃不光沒有“收斂”自己的行為，還一出手就顯示了自己的“絕技”，騙得同學幾十元錢。更讓人吃驚的是，就連專程從北京趕過來教育、幫助他的哥哥也不“放過”，在偷了哥哥的錢包后，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知悉小黃的情況后，丁有寬老師主動“請纓”，由他來教育小黃。

在尋找小黃的十多天時間里，丁老師四處打探。有人說看到小黃在漢江里搶奪來往貨船上的貨物，有人說小黃扒竊時出手快，手段多樣，有人說小黃將竊得的財物分給乞討者，有人說小黃在讀了家人的來信后曾有過洗手不干的想法……面對小黃的種種不堪，丁老師不光沒有埋怨，還獨具慧眼看到了小黃身上的“優長”：能在漢江里來往，說明小黃擅長游泳;扒竊時出手快，手段多樣，證明小黃機靈;將竊得的財物分給乞討者，表明小黃善良;想洗手不干，說明小黃愿意悔改，開啟新的人生……

愛心所至，在一個幾乎被所有人“厭惡”、將要遭學校開除的“壞”孩子身上，丁老師硬生生“挖掘”出一連串“閃光點”。終于，在距學校40公里的一個車站里，丁老師找到了小黃，并苦口婆心勸說他回到學校。哪知，剛到校沒幾天，就有學生找到丁有寬“告狀”，說小黃帶著幾個同學在麥田里橫沖直撞，踩壞了許多麥苗。得知小黃又闖了禍，丁老師并沒有簡單地批評，而是讓他運用自己的優勢，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組織一次主題為“強渡大渡河”的集體活動。小黃認真負責，帶領全班同學出色地完成了活動。

活動圓滿結束之后，丁老師不吝贊美之辭表揚了小黃。打這之后，小黃對丁老師生出了依賴之情。丁老師抓住契機和小黃談心，引導他一點點進步。有一次交流時，丁老師發現小黃老是盯著墻上的二胡看，就問他是不是喜歡拉二胡。話音未落，小黃已經跳上了桌子取二胡，結果，桌上的玻璃板不堪重負被踩壞了，桌上的茶杯被碰倒掉到地上摔碎了。小黃面露尷尬，又有點兒擔心。這個時候，丁老師并沒有抱怨，而是拉小黃坐下，查看他的腳劃傷了沒有。為了安撫小黃的情緒，丁老師還給小黃拉起了《我們是新中國的小主人》《義勇軍進行曲》等曲子。

經過多輪次的深入交談，丁老師掌握了小黃的思想動態，并根據小黃的興趣愛好，主動創設機會讓他展示才智，以增強他的成長自信。有一次，在“頌英雄學英雄”故事演講會上，丁老師讓小黃講述著名音樂家聶耳的故事。小黃繪聲繪色的講述，贏得了同學們的熱烈掌聲。在丁老師持續的關懷和盡心的幫助下，小黃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六年級上學期被評為“三好學生”，畢業前獲得了“優秀班長”“優秀中隊長”稱號。后來，小黃考取了華南歌舞團，成為一名優秀電影工作者。

小黃的成長經歷證明，只要有愛，教育的細言微行可以矯正生命的成長方向，只要肯愛，教師的點滴關愛能夠化成生命的前進動力。在長期的教育實驗中，丁有寬老師用溫柔、有力、充滿愛的行動，先后將22個“差班”改變為先進班，將近300名“差”生轉變成優等生，并總結出“愛心是根，育人為本”的教育思想，提煉出“面向全體，偏愛差生”的教育觀點，出版了有內涵、有趣味、有深度的教育專著《我與頑童》。

因為舉手投足全是愛，丁有寬老師的教育辭典里沒有“放棄”這一詞條。而在面向全體的同時，丁老師并不諱言對差生的“偏愛”。畢竟，“差生”之“差”，是愛的缺失造成的。而彌補愛的缺憾與不足，必須將愛的天平適當地“傾斜”。當然，在對“差”生的教育過程中，丁老師又沒有將“偏愛”異化為“溺愛”，而是科學地尋找教育策略，貼心地實施人文關懷，適時地給予情感慰藉，就像農民對待“瘦弱”的禾苗那樣，精心呵護，細心照料，用心澆灌，使其能夠健康成長，開花結實。

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教師人生最快意之事。然而，對于我們這些農村教師來說，面對的學生有相當一部分遠不如希望中的那樣聰穎、懂事、肯學，有的甚至性情頑劣，叫你付出了加倍的勞動，卻收不到“減半”的效果。因此，要想高質量地履職盡責，實現改變“差”生的良好愿景，不管遭遇怎樣的挑戰，不管出現怎樣的反復，我們都要用貼心的教育行動準確表達對愛的理解，用細柔而持久的教育關懷顯示愛的力量。

教育的復雜程度，再詳盡的分析也不可能將其說透厘清。做好“差”生的教育，僅僅有愛尚不夠，還要懂愛，會愛。如果說丁老師在小黃行為出現偏差的時候選擇了不離不棄是完成使命的需要，那么，他在小黃“不當”行為里看到積極、“光鮮”的一面，由此找到教育的入口，則是獨具匠心的結果。發現可教育的因子，找到愛的入口，將春雨送進干涸的心田，丁有寬老師也用教育智慧實現了轉化“差”生的教育理想。

作為一名普通的農村教師，筆者雖然沒有取得丁有寬老師那樣的成就，但也一直像丁老師那樣，努力給受鄙視、遭嫌棄的“差”生以特別的關照，為他們創造健康成長的機會。曾經有過走出農村、到教育局工作的所謂“機遇”，但面對伸過來的“橄欖枝”，我毫不遲疑地謝絕了。因為，我的心思在教學，我的陣地在課堂，我鐘愛的對象是學生。比起可能得到的各種利好，農村學生更需要我，更值得我用一輩子的精力去珍愛。

小強不是我班的學生，但因為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差”生，不學習，常搗亂，每天都要被帶進辦公室接受批評，我對他還是有所了解的。對班主任的批評和其他任課老師的教育，小強總是一臉的無所謂，臉上永遠沒有表情，眼皮總是耷拉著。最后，所有人要將他放棄，讓他回家的時候，我決定把他帶到自己班里。

進班之前交流時，我沒有使用訓斥的口氣，也沒有要他做出口頭承諾或寫出書面保證，只是告誡他，他只是我們班上的普通一員，我會像對待其他同學一樣對待他。哪知，他竟提出了坐到后排的要求。問其原因，小強說自己成績不好，一直坐在后排，已經習慣了。再問，他說自己會影響別人。我沒有同意，但給了他肯定的評價：既能清楚地認識自己的弱項，也肯替別人著想。也許是我的分析與肯定出乎他的預料，小強進班時抬眼看了我一下。

課堂上，我沒有給他以特別的關注，既不找機會表揚，也不尋弱點挑刺。他的表現也還算中規中矩。幾天后，他和同學發生矛盾時，我沒有叫他進辦公室，更沒有先入為主認定是他的錯，而是認真聽取他的陳述，還對他的被誤解表示了同情。沒有遭遇習慣中的批評，他抬頭看我時，目光里有了一絲溫柔。

對小強的功課，我沒有提出過高的要求。畢竟，被荒廢了的學業，想一下子提起來是不現實的。但為了讓小強重拾信心，我讓他確立小的學習目標，選擇適合自己的學習任務，讓自己在課堂上有事干。即使有反復，我也沒給他過多的責備。

期中考試時，英語開考還未滿一分鐘，小強就把30道選擇題打了“√”或“×”，交了卷要出去。監考老師擋在門前不放行，他竟出拳擊碎門上的兩塊玻璃。被帶到校長室，他的態度越發惡劣，行為更加猖狂。得知情況，我趕過去對他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評。或許是我平日的教育起了作用，即使話說得重一些，他也沒有表示“不滿”。我讓他向校長道歉，他也聽從了。他的父親被請來帶他回家思過時，我肯定了他的態度變化，并對他的父親承諾：“只要真心改過，班級的門隨時可進！”

晚上放學后，我去他家，發現父子正在對峙。原來，失望透頂的父親決定放棄小強的學業。小強也不示弱。面對僵持，我讓小強分析父親做出這一決定的原因。看到小強低下了頭，我又向他父親介紹了小強近期的學習，特別提到了小強的進步，同時，我強調作為班主任，自己對小強一直充滿信心。隨著交流的深入，小強終于道出了實情：這么快交卷，是因為他和同學打了賭。我肯定了他的言出必行，但也提醒他要學會獨立思考和準確判斷，在需要取舍時能夠做出最好的選擇。離開時，我擁抱了小強，并告訴他：我和全班同學等他回來！

回校時，小強帶上了保證書。我沒看一眼就將保證書撕成碎片，丟進垃圾筐。我幾乎一字一頓地告訴他，真正的保證是記在心里的。小強眼含淚水點了頭，開始了真正的改變。后來，小強考上了技術學校，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論教育教學成就，我和丁有寬老師有一定的距離，但我們對教育和生命的理解是相近的，對鄉村和愛的堅持與堅守是一致的。我們都在用愛的言行書寫高貴的教育情懷。而一個教師的教育情懷很大程度上體現為對弱者的關懷。畢竟，愛優生易，愛差生難。愛到極致，得失、榮辱、毀譽都不在話下。愛到極致，心門自開，花兒自放。

作為教育部推出的《教育家成長叢書》中惟一一位農村小學教師，丁有寬老師在課堂上用情，在教學上用心，對教學方法的研究也取得了豐碩成果。幾十年里，他發表論文500多篇，出版《小學語文讀寫結合法》《小學生記敘文讀寫結合系列訓練法》《丁有寬讀寫結合教學教例與經驗》《小學語文讀寫同步系列訓練》等教學專著達110種千萬字以上，他編寫的五、六年制兩套小學語文教材被教育部審定為九年義務教育小學語文教科書。

受環境、條件、習慣等因素的影響與制約，農村孩子在學習上也會顯出遮掩不住的“弱勢”。丁有寬老師的可貴與非凡之處，在于他能夠依據農村孩子的知識水平，自覺踐行“有教無類”教育思想，因勢利導，因材施教，在課堂教學中給“營養”貧乏的生命以盡可能的指導和幫助，讓他們一天天“長高”“變胖”，智能提升，精神豐盈。即使在受到不公正對待時，面對二十多個因學校停課而到處撒“野”的孩子，他也不顧自己被“管制”的身份，主動接近并努力親近他們，給他們講人物，說故事，編寫生動有趣的簡易教材供他們閱讀學習，把大自然變成了閱讀的“課堂”，把“撒野”的習慣扭轉為讀書的自覺。

丁有寬老師研讀教材，研究生命，研討課堂，創立了“讀寫同步，一年起步，系列訓練，整體結合”的綜合訓練型教學新體系，開啟了課文課堂教學改革的先河。丁老師對語文教學體系的建構基于對農村學生讀寫現狀的深刻洞見與改革追求：讀寫同步，參透了語言學習的要領;一年起步，體察了農村孩子的能力;系列訓練，明確了語文教學的路徑;整體結合，深諳了語言學習的規律。

在學習丁有寬老師語文教學思想的基礎上，我也根據農村初中學生的閱讀水平和寫作能力進行了有關“簡易語文”的教學實踐：閱讀課上的問題設計不求難，但加入了寫作內容，作文內容不設限制，但聯系了閱讀內容;將讀寫結合在一起，促進了學生的語文學習，提升了他們的語言能力。

時代需要英雄，教育需要標桿，教師需要榜樣。因為用細弱而豐美的愛編織了他人，也編織了自己的璀璨人生，丁有寬老師就是時代的英雄，教育的標桿，教師的榜樣！

（作者單位：江蘇新沂市阿湖中學）

責任編輯??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