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靜

臉上唯一無法化妝的,是眼珠。這是我從大山包回來后得出的結論。
她的眼珠,跟玻璃珠似的,里面藏著無法形容的、與她年齡完全不相稱的憂郁。從身高和體量上判斷,她最多五歲。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和我小妹妹的眼睛很像,我的小妹妹就是這么大走丟的。十幾年了,我們全家一直都在找她。我感覺自己的心就像被一把刀子劃過,又像是一間溫暖的屋子突然殺進一束寒風,猛烈地抖動。我身高一米八七,慢慢蹲下去,她的頭頂正好齊著我的下巴,她微仰著臉,皮膚黑紅,生過凍瘡,裂開過一道一道口子,已經結了痂。顴骨上兩坨高原紅,是太陽和風的杰作,就像醬紅色的顏料不小心刷到皮膚上。
里扎!我輕聲喊她。當地人把女孩子喊作“里扎”。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喊她“里扎”是不會錯的。
里扎黑漆漆的眼珠定定地看著我,嘴里咕嚕著,阿達,安里姑,阿達安里姑……就像是喉嚨管里有什么東西填充,口腔打不開,舌頭挪不動似的。我使勁拍腦門,也沒能猜出里扎說的什么意思。
我看見里扎的阿媽站在里扎身后,便笑著問里扎多大。里扎阿媽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伸出一只手掌。
天吶,里扎真的只有五歲。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五歲女孩為什么會有成年人才有的憂郁呢?
我疑惑了。我到大山包,是沖著黑頸鶴而來,卻在這里遇見了里扎。這次的遇見讓我覺得,冥冥之中有一雙大手牽引著我,先認識了里扎的祖母,認識了她的家人,認識了她,然后重新認識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