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在病房

◎ 朱輝

我在走廊里待了一上午，好在中午有一個病人出院了，我得以替補進了病房。病房里有三個人，兩名60多歲的男士和一位看不出年紀的老人。對于我的到來，兩名男士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情。老人躺著面無表情，據(jù)說基本喪失聽覺，沒法與人交流。

我知道病友之間不好相處，常常會因為選擇電視頻道、廁所里倒剩飯之類的瑣事發(fā)生矛盾。兩個室友的友好態(tài)度讓我心情舒坦了不少。

大約一個小時后，我明白了他們?yōu)槭裁催@么友善。離我較近的那個姓趙，自稱長期從事經(jīng)營工作。“不是打工，是在朋友的公司幫忙，我在公司有股份的！”趙先生再三強調(diào)，可能怕我將他與一般的業(yè)務(wù)員混為一談。后來我管他叫“趙董事”，這個稱謂極大地安撫了他。

靠近窗口的那個姓馬，在漢正街賣橡皮筋，自稱在該街財富排行榜上的位置大致相當(dāng)于劉強東在中國福布斯榜上的排名。

趙董事說他現(xiàn)在主要住在北京，在那兒有套別墅。這一節(jié)聽得我肅然起敬。“出門就堵車，霧霾天伸手不見戒指，我住不慣那種地方。我去世界各地考察過，覺得溫哥華還可以，不過上次準備去旅游，被拒簽了。他們可能了解到我賬上有幾千萬的存款，擔(dān)心我有移民傾向……”馬老板嘆了口氣說。我第一回聽說有國家會因為游客太有錢，而將之拒之門外。

趙董事和馬老板喜歡吹牛，又愛互踩，很需要第三方充當(dāng)聽眾，這就是我受歡迎的原因。趙董事在嘴上的財富比拼中輸給了馬老板，不過很快又反敗為勝。他祭出族譜，說他家祖先是宋高宗趙構(gòu)，正宗的皇族血統(tǒng)。

有一點他們達成共識：病房太小、床位太多，為了預(yù)防有人跳樓，窗戶還被設(shè)置得只能開一個腦袋寬的寬度。“這條件和拘留所差不多！”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其實醫(yī)院有高檔病房，我的一個朋友還沒有他們自吹得那么有錢，但每次住院幾乎都住單間。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護士來抽血了，望著趙董事、馬老板，我忽然想起這么一句，雖然有些不搭調(diào)。如果吹吹牛能減少病痛感，倒也無妨。

“這家醫(yī)院的孫院長和我熟得很！”護士抽完血，趙董事冷不丁地對我說。“前幾天我還和衛(wèi)生局的劉局長一起吃飯來著。”馬老板在那頭大聲嚷道。護士從我身邊走過，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