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應紅
以小說的形式再現西路軍“征西”的這一段歷史,無疑是一種冒險,因為歷史已成事實,結局不容構想,因此,留給作家的歷史想象空間是有限的。但是,如果文學非要介入歷史,就必須要在立足事實的前提下,在基本的歷史框架內,再現歷史場景,彰顯歷史精神。歷史身份的認同、審美形象的塑造,歷史觀點的辨析等都應該是作家嚴肅考慮的問題。正如恩格斯在批評拉薩爾的悲劇《弗蘭茨·馮·濟金根》中所說:“不應該為了觀念的東西而忘掉現實主義的東西,為了席勒而忘掉莎士比亞。”
甘肅文壇老將張馳,十年磨一劍,最新推出的長篇小說《戰馬之歌》就是以馬為依托,勾連河西的古代歷史文化,在西路軍“征西”這一歷史框架中,“真實地再現”了徐向前、程世才、李先念等一大批革命先烈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可謂“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戰馬之歌》是在“歷史的和審美的”兩個維度上展開,同時也將二者有機融合。就歷史而言,作者在橫向上從中國工農紅軍在甘肅靖遠縣虎豹口渡河西征寫起,然后根據西行的路線,串聯了景泰之戰、古浪之戰、永昌保衛戰、臨高決戰等一系列戰役。在書寫這些戰役的過程中,作者根據戰役的發生地,將其與該地的歷史文化有機融合,把河西走廊的古代歷史與現代歷史對接起來,從而擴展了小說的歷史寬度,增強了敘事的文化厚度。具體的寫作策略就是,作者根據故事情節的縱深推進,對筆下所展現的特色物產、山川地貌、習俗文化等都在方志、史書中打撈、鉤沉、復原,而對小說中出現的歷史人物,結合黨史、軍史、地方史、民族史將其出生籍貫、從軍經歷、英雄事跡進行了清晰、準確地梳理,那怕是“合理想象”的虛構人物,也對其來龍去脈給予了符合河西歷史文化的追尋,如蛇秀才、薩莉婭、毛韃子、馬匠人等人的身世背景、人生經歷、命運結局。這些內容充斥于單一的歷史線索中,極大地增強了故事的表現力,豐富了故事的容納力。在混同于歷史與現實、虛構與真實、個體與集體、愛情與戰爭的藝術空間中展現出作者的獨特的歷史理性和藝術品味,為我們理解和認知這一段歷史提供了新的途徑與角度。
《戰馬之歌》整體上尋繹的是河西走廊上的英雄文化和家國情懷,作者企圖在歷史的維度上定位發生于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這場戰爭的歷史坐標。例如,在這部作品的開篇引言部分,作者首先用疏朗的筆墨對河西走廊的歷史文化、風土民情進行粗線條的梳理,其目的就是為后面的故事拉開一道序幕,起到了一個背景作用,為西路軍西征的壯舉找到一個歷史場域 :“在它(河西走廊)過往的歷史上,已經書寫了無數風雷激蕩的英雄史詩,在今后的歲月中,還將繼續書寫久傳不衰的英雄史詩。”
眾所周知,在中華的版圖上,河西雖然地處邊陲,但是,作為中國的西大門,從古至今都有無數的傳奇在這里上演,滄桑歷史中的遼闊大地最容易讓英雄橫空出世。例如“將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的李陵、“擁旄為大將,汗馬出長城”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唐代的高仙芝、薛仁貴、封常青、張儀潮以及之后的左宗棠等都是這片土地上的英雄人物,他們的英雄事跡在世世代代的流傳過程中,“英雄”文化也會催生出此地居民以及來到這片土地上的人的英雄氣概和俠士情懷。歷史人物雖然遠去,但“英雄”文化已經滲透到人們的血液中,我們看到,不管是《戰馬之歌》中的西路軍將士還是世居此地的一代軍閥馬家軍,都精神強悍、驍勇善戰。
雖然西路軍的結局是悲壯的,但是,英雄氣概激昂寰宇,英雄氣脈貫古通今。這便是歷史遺留給我們的精神財富,也是我們愿意走進歷史的價值所在。不爭的事實,在以歷史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中,歷史其實是一個不斷被闡釋、深化的文本,而文本則是一段反復提煉、壓縮的歷史。“歷史語境使文本構成一種既連續又斷裂的感覺和反思空間。”在這種空間內,“歷史延伸了文本的維度,使文本的寫作和閱讀成為生命詩性的尺度。在尺度的歷史測量中,人透過文本而尋繹到生命的詩性意義。”這也正是《戰馬之歌》這部紅色歷史題材小說再現歷史、普及歷史、銘記歷史的現實意義和審美價值。
在這場西進的征途中,對歷史英雄的贊揚以及合理的歷史想象,激發了靜態歷史的當代活力。因此,當史學讓位于文學來彰顯這一段歷史的時候,帶給我們的就不僅僅是歷史常識,而更多的是歷史精神對現實生活的啟發、激勵和人文關照。
《戰馬之歌》的品格在于對筆下的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沒有厚此薄彼,隨意貶低,任性拔高,始終堅持客觀公正的歷史態度,嚴格遵循在激烈的矛盾沖突中凸顯人物的精神風骨、挖掘英雄的當代價值。這一經典的寫作范式,馬克思曾有精道的論說。在1895年4月19日的書信中,通過與歌德《葛茲·馮·伯利欣根》的主人公對比,馬克思嚴厲批評了濟金根的“席勒式”問題,認為拉薩爾把濟金根描寫成革命的領袖,隨意將人物美化、理想化,從而歪曲了歷史人物與歷史環境的本真面目,令悲劇主人公缺乏現實主義的依據。回到《戰馬之歌》,在矛盾雙方的設置上,雖然馬家軍是置于對立面來寫的,但是,作者沒有因為“傾向性”隨意貶低、惡意丑化,而是以嚴肅冷靜的態度,在充分尊重歷史事實的基礎上,客觀呈現了雄踞陜甘寧的一代軍閥集團——馬家軍的真實情狀。而對于西路軍西征失敗的原因,作者也沒有人為的淡化、遮掩、回避、顧左右而言他,而是以史實為依據,在大量歷史文獻資料的基礎上,對其主客觀原因給予了客觀、冷靜的分析。主要是國內政治局勢的變化、敵我力量的懸殊、糧草供給不足等原因。
文學的重要職能不外乎兩點:審美和教育。前者涵養人們的精神世界、提高讀者的審美情操,而后者,作者將各種“專業知識”納入其中,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開闊了眼界。優秀的文學作品,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試想,假如《紅樓夢》中沒有詩詞歌賦、題跋誄銘等多種文體交相輝映,沒有藥方、酒令、園林、繪畫、書法等“專業知識”充斥其中,這部作品就不可能贏得“百科全書”的美譽。而閱讀雨果的《巴黎圣母院》,讀者除了傾心于精彩的故事外,也對作者闡述巴黎圣母院的歷史以及專業的文化遺產保護知識而大開眼界。就歷史題材的書寫來說,準確、詳盡、可靠的歷史知識是這類作品的“骨骼”,而作家獨特的審美情感是“血肉”,只有“骨骼”和“血肉”有機結合,才能充分展現莊嚴、厚重、博大的歷史精神。
當某些作品中因“掉書袋”而缺乏審美情感為人詬病時,我們卻以此忽視了文學作品的“書袋”價值。這里的“書袋”,就是充斥在文學作品中的“專業知識”。我同意這個說法:優秀的作品往往證明出作家是某一方面的專家。不爭的事實,如果文學作品沒有“書袋”也就蛻變為缺乏厚重底蘊的膚淺寫作,成為主體情感無節制宣泄的自我疆場。吟風弄月固然有佳作遺留史冊,但是,沒有“專業知識”承載的作品,只能成為人們怡情悅性、消遣娛樂的對象而已。
《戰馬之歌》的“知識”亮點就在于作者對馬知識如數家珍的呈現。閱讀這部作品,我們體會到作者對各種馬的知識的厚實儲備和專業研究。如文中借宋葉武之口說,馬的顏色有黑、白、紅、黃、青,天下名馬的種類有騏驥、驊騮、骕骦、駃騠等,而難得的名馬是后蹄左白的“駜馬”,和后蹄右白的“驤馬”。馬匠人金先生侃侃而談汗血馬、大宛馬、西涼馬、青海驄、羌藏馬、蒙古驃等馬種的歷史淵源、血統系譜、性格脾性以及挑馬、選馬、相馬、訓馬的專業知識。在故事情節的發展過程中,作者將馬的“知識”適時穿插其中,讓我們大開眼界。作者也飽含深情地對筆下的馬進行詩意地贊美:“這真是一批好馬!目如琥珀,耳如劈竹,英風浩氣撲面而來,有一股說不出的逼人氣息。”“眾人一見這匹青海驄,不由齊齊一聲低噓,這真是一匹好馬,毛色雪青,鬃毛新剪、眼含神光。”可以說,對不同“寶馬”形象的成功塑造,豐富了故事元素,夯實了作品的“知識”含量,提升了小說的藝術魅力。
對馬的精神的挖掘,其實質是以迂回的方式展現英雄本色、英雄精神,這是《戰馬之歌》獨到的藝術手法。如董軍雁的赤骕馬、劉云天的白齊馬、熊厚發的火焰駒等,這種“英雄配寶馬”的設置,相得益彰,共同激發出這部作品蕩氣回腸的內在的精神氣質,正如作者說:“馬啊,動物世界里形象最美,品行最佳,集善良、勇敢、速度三位一體的靈物化身……它們的那種善勇精神。卻將永遠伴隨著人類的生活,千秋萬代,長傳不滅……”
綜上,《戰馬之歌》是甘肅近年來涌現出的不可多得的長篇佳作,作者在游走于歷史的筆墨中,出于史、入于文,為我們客觀展現出那一段風起云涌的歷史同時,也在合理的歷史想象中深掘出被人逐漸遺忘的歷史精神。對馬的深情書寫,就是對英雄文化的熱情宣揚,在這些“靈物”身上,我們看到它們秉持忠誠、高貴、善勇、不可征服的精神氣質,與“主人”同生死、共榮辱,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共同鑄就了中華戰爭文化中保家衛國、懲惡揚善、匡扶正義的英雄主義內核。
斯人已去,戰馬獨嘯,荒荒油云之下,寥寥長風之中,一曲英雄的悲歌貫通歷史的脈絡,為我們當下的現實生活注入了一股無形的陽剛之氣。這或許就是《戰馬之歌》的價值和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