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俑 (河南)
有一天,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并不重要。我是誰也不重要。反正是有一天,臨下班前,單位領導找我談話。領導先是扯了些有的沒的,最后才進入主題,單位最近要選派一名員工下去掛職。
我說,聽說了。
你的優秀是大家公認的,派你下去,多讓你鍛煉一下也是應該的。但是(聽到這個詞后我心頭一涼),你現在的崗位非常重要,無人可替,如果派你下去,整個單位的工作都會受到影響……
我說,我很珍惜這次的機會……
下班回家吧,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領導很客氣地結束了這次談話。但在我看來,這樣的談話,相當粗魯。這樣的邏輯,相當狗屁。
我覺得有些委屈。于是,我委屈地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委屈地往家的方向一路蹬下去。
仿佛這一天里注定要發生些什么?;丶衣飞?,我接了兩通電話。
先打電話的是我女友的父親。我與女友異地四年,是時候結婚了。女友的父親說,我不反對你們在一起,但有一條,你們要先結婚,只有結婚了她才能辭職,再去你那邊工作,這樣我和她媽才會放心。
老人家嘛,一心為女兒著想,要求不算過分。我連連答應,好好好,先結婚先結婚。
很快,我又接到我母親的電話。母親在電話里顯得很是擔憂。她說,別的事都好商量,這事沒得商量。她要是不辭職,不和你同一個城市,這婚還是不要結了。異地長久不了的,到時要孩子也是個問題。
母親就是因為異地才和父親離婚的,她對我的異地戀一直表示反對。她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而且,這個問題,就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是爭不出結果的。我只好連連答應,好好好,先讓她來這邊再說結婚的事。
掛了電話,放下單車,我心里更堵了,一邊是工作掛職的事,一邊是調動結婚的事。腳里像灌了鉛,不知不覺地,我走到了小區樓下。
我家住26 層。樓層是女朋友選的。她說,你越是恐高,就越要選高層,這樣才能克服心理障礙。這話說得沒毛病,一年多下來,我都敢上陽臺了。
但是,我依然討厭電梯。
電梯里總共四個人,三個男的,一個女的。
女的先在2 層下了。看看現在的女孩子,都懶成什么樣了。
那兩個男的,一個在19 層下,一個在31層下。等到電梯里只剩一個人,我才驚覺,我好像忘了按26層;又或者是,我按了鍵,卻沒有下電梯。
果然,工作和愛情會讓一個男人變蠢。我的腦子里一片糨糊。
電梯開始下行,我按了26層,可是(我早就說了,仿佛這一天里注定要發生些什么),電梯在26 層并沒有停下,它繼續下行,直接回了1層。
沒有人進電梯。我晃了晃一片糨糊的腦袋。理性告訴我,我按鍵的時候,電梯可能剛好下行到26層,或者已經到了25層,所以,它沒有理由在26層停下來。
我又按下26層。這一次,我確認我按下了電梯鍵,而且,我按的就是26層。
電梯還是沒有停,它一路上行,馬不停蹄跑到了最頂層的32層。
我又試了幾次,這電梯還真是邪門。它可以在 1 層停,在 32 層停,甚至在 5 層 13 層24層也能停,就是不在26層停。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第一時間,我想到了給物業打電話。
手機里傳出一個好聽的女中音:對不起,您的電話已欠費停機。
我想給手機充值,打開App,才發現因為欠費停機,網絡已不可使用。也就是說,我要想上網,必須先充值;而想要充值,又必須先上網。
操,我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個時候,電梯又回到1層。有人上來,就有人下去。有多少人上來,就有多少人下去。這是電梯的能量守恒定律。
這電梯好像忘了有26 層這回事。又或者,我的存在是一個BUG?
我滿頭大汗,恐高癥發作,眼前漸漸模糊。直到聽見一個阿姨的聲音,小伙子,你是要上幾層?
26 層。我說,這電梯好像壞了,它停不到26層。
你可以在27 層下,再走到26 層。阿姨友好地提醒我。
是啊,我怎么就沒有想到呢?就這樣,我從27 層下了電梯,步行到26 層。家門在望,我有些恍惚,不知道剛剛經歷了什么。
電梯正在下行,我心里一咯噔,快速按住下樓層鍵。電梯竟然在26層停了下來!
我上了電梯,下到1 層,又按了26 層。這一回,電梯好像恢復了記憶,它神奇地在26層停了下來。
又上上下下了幾回,確認電梯不再有問題,我才滿意地回了家。連上家里的WIFI,一分鐘后,我給手機充了值。
母親的電話急吼吼地打進來了。她先是埋怨了一通手機停機(完全不考慮我的手機就是她打爆的),然后問,怎么樣,結婚的事你考慮好沒?我也都是為了你好。
我說,是啊,都是為了我好……要不,咱先不結婚,晚幾年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大一會兒。
再不結婚,我可真跟你急了。母親粗聲粗氣地說,兒大不由娘,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說罷就掛了電話。
愛情有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說?,F在急需解決的,是肚子問題。
想著那上上下下的電梯,我心里突然就輕松起來。
不瞞您說,我只是作家秦俑筆下一個虛構的人物。我沒有名字。秦俑那家伙簡直懶透了,連名字也不給我取。我覺得怪委屈。
最近,S城出了一件稀奇事。準確地說,是這里的天氣越來越壞了。頭一天還風和日麗、藍天白云,一夜之間便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刮得天昏地暗。而且,這樣的大風,刮了整整一個月。
起風那天早晨,我頂著大風去上班。
到海豚路時,我看到一個女孩差點兒被風卷走。緊接著,啪啪啪啪,馬路邊停放著的一排自行車,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被風掀翻。最后一輛,也在我眼前晃了晃,姿勢優雅地倒下去,差點兒就砸到了我的腳尖。
“真邪門兒!”我心里嘀咕著,順手將那輛自行車扶了起來。
“干啥呢!”一個聲音在身后炸響。我回頭,看到一個胖墩墩的男人,還有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辞樾危@自行車是他的。
“風……風……將自行車刮倒了,我……我……幫忙扶一下?!币痪o張,我就口吃起來。
“這么多車倒了,你咋就扶我的車呢?”胖男人陰陽怪氣地問。
“這不,你……你……剛大叫一聲,我……我就……停了下來,我正……正準備扶其他車呢?!碧靺?,我為什么這么說?我不想扶這些車,包括他那輛車也不是我真心要扶,就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你咋還不去扶呢?”胖男人竟然在催我。
在猶豫了三又二分之一秒后,我做了一個決定:都充好人了,就好人做到底吧。
我扶一輛車,眼睛向后瞟一眼。再扶一輛車,再瞟一眼。天殺的,那個胖得跟頭豬似的男人,一直在背后盯著我,壓根兒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只有硬著頭皮,一輛車接一輛車地扶起來。
這風來得太邪門兒,好像它不為別的,就為刮倒這些自行車。我扶了好大一會兒,還看不到前面哪兒是頭。扶起一輛車,我又回頭瞟了一眼,胖男人不見了——不對,他還在,只是混在人堆里頭。胖子那么多,倒顯不出他的特別了。
我只顧埋頭扶車,沒注意什么時候身后多了一群人。瞧稀奇的,看熱鬧的,不明就里的,閑來無事的,都湊了過來,少說也有幾十號吧。
仔細聽,呼嘯的風中似乎夾雜著一些聲音的碎片——
“這人弄啥呢……”
“嘖嘖,人家這叫新時代的活雷鋒……”
“我一直數著呢,這是第79輛了……”
“這世道,好人太少了……”
“我就看看,看他能不能扶完整條街的……”
除了閑言碎語指指點點,還有人用手機拍照錄視頻。我心里那個氣啊,但我得忍著。您說,誰叫咱只是人家小說里一人物呢。人家讓我做啥,我就得做啥。人家叫我想啥,我就得想啥。
不知過了多久,我將整條街的自行車都扶好了。尾隨的人群嘻嘻哈哈散開了,那個討嫌的胖男人也不知所蹤。我沒心情上班了?;氐郊依铮C進沙發,只覺得腿是軟的,腰是疼的,全身哪哪都不舒服。
不行,這樣不行!我打電話給秦俑那家伙表示抗議:“你不給我取名字也罷了,還讓我扶一上午自行車。這樣的生活,有什么意義!”一生氣,我口吃都好了。
“怎么沒意義?扶一天自行車可能沒多大意義,扶一月自行車,它意義就大了?!鼻刭傅穆曇魫瀽灥模钢器?,殺傷力十足。
“我不管!你想刮一月風你自己刮去,你想扶自行車你自己扶去。反正明天我不出門,你看著辦!”我大吼著,掛了電話。
還好,這家伙并沒有把我設置成一個奴性十足的角色。
睡了一晚,第二天,我腿不軟了,腰不疼了,全身哪哪都好了——誰知道這是不是秦俑那家伙的設置?不管了,我得假裝腿還軟著,腰還疼著。反正,今天我就賴在床上了。
這時候我手機響了,打電話的人自稱是《S城晚報》的記者。他說在網上看了我扶自行車的視頻,想要采訪我。我果斷掐斷電話,趕緊上網。我的天,是誰將我的視頻傳到網上,一晚上點擊量已經超過500萬!
我一驚,睡意全無,一翻身起床。
果然,不大一會兒,市里的、省里的,報紙、電視臺,網站、自媒體,一眾媒體人都通過手機、短信、QQ、微信、電子郵件,用盡一切手段想與我取得聯系。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叫門了。還是《S城晚報》那名記者,不知道他從哪里打聽到了我的住所。我不敢應聲,更不敢開門。
我能開門嗎?從窗戶往外看,還有好幾十家媒體正如潮水般包圍過來呢。
我要出名了,還是要出事了?我突然害怕起來。關了手機,關了電腦。我重新回到床上,蒙上被子。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這樣熬到中午,我下床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散了。
打開手機,滴滴答答,短信微信未接電話好幾百條。
打開電腦,關于我扶自行車的各種報道已經搶占了各大自媒體的頭條:扶自行車的人,折射的是整個社會風氣,是一代人的道德榜樣……扶自行車的人,這是一次成功的做秀與炒作……扶自行車的人,前任爆料其有暴力傾向……扶自行車的人神秘失蹤,請廣大網友全城搜索,看他去哪里扶自行車了,云云。
我正哭笑不得,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了。來電顯示是單位領導。
“總算聯系上你了,你今天在哪兒扶自行車?”領導劈頭就問。
“我……我……在家啊……”
“別裝了,你可以不來上班,但你得告訴我你在哪兒扶自行車。各大媒體都堵在單位門口,上頭領導快打爆我手機了……”
“我……我……真……在家啊……”
“不管你在哪兒,反正你現在就得出去扶自行車。今天的風刮得比昨天更大了。上頭已經發話了,你現在是我們單位——不,是我們市乃至全省的道德模范?,F在我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只要刮風,你就不用來單位上班了。你的工作,就是去街上扶自行車。不用擔心待遇,我一會兒就通知財務給你發雙倍工資。”領導交代完,覺得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扶自行車的時候,如果你能穿上單位工裝,工資再翻一倍!”
這事整的。秦俑,算你狠!
就這樣,我不得不再次人模狗樣地走上大街,扶起自行車來。
大風刮了一個月,我扶了一個月自行車。
媒體上關于我扶自行車的討論,只熱了三天。說起來,我還得感謝那個三流明星,他半夜宣布老婆出軌,無意間成功解救了我。
一個月后,風終于停了。
那天早晨,我照例走到街上。天空陰沉沉的,空氣有些潮,似乎要下雨的樣子。路邊的自行車擺放得井然有序,像列隊做操的小學生。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刮了一月的風,終于停了。
我一激動,就給秦俑打電話:“風停了,看你這鱉孫還怎么往下編!”
手機那頭的聲音還是悶悶的:“風停了,沒法再編了?!?/p>
我看看天邊,一點兒也不像有風的樣子。
雨,已經淅淅瀝瀝下起來了。
望著馬路邊一排排擺放整齊的自行車,我的心里,有一點兒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