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良才
馬燈是猷州方圓百里最出色的喊彩人。喊彩是猷州古老的婚俗,男婚女嫁,擺過婚筵、拜過天地、送入洞房還沒完,必得鬧洞房喊過彩才算圓滿。喊彩無非是送上一些恭喜、祝福的吉祥話,讓主家討個好彩頭。
猷州人無論貧富貴賤,都以能請到馬燈喊彩為榮。
馬燈看上去似乎并沒有任何過人之處,但他在婚禮上喊起彩來,那真是神采飛揚,思如泉涌,滔滔不絕,喊得主人家心花怒放,喊得賀客叫好聲聲,喊得同行自愧不如……
別以為馬燈小時候讀書是個神童,用他大的話說“肚子里吃了秤砣——死鐵一塊”,學習成績全班倒數,作文也寫得很爛。但據說馬燈如黃石公圯上授奇書給張良一般,也有神人夢中授他編各種順口溜之絕技,這神通打小就初露端倪。
同桌吳小毛欺負馬燈,砸壞了他的鉛筆盒,還打腫了他的臉,馬燈邊逃邊罵:“你媽在洗澡,被我看見了。八戒背媳婦,鐘馗嚇得跑。”吳小毛生生被氣哭了,他媽是個羅鍋,從此不再招惹馬燈,反而主動討好他,兩人成了好友。
陳根友和吳金花是學校的兩個代課老師,當時正在搞對象,還當著學生的面摟摟抱抱親嘴兒。很快校園里傳開了一段順口溜:“陳根友,真不差,找個老婆吳金花,大白天里摸西瓜;吳金花,真不丑,找個老公陳根友,叭叭臉上喝美酒。”兩個代課老師又氣又羞,一查,果然是馬燈這小子編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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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燈混到初中畢業,他大說:“渾小子,跟我學泥瓦匠吧。”馬燈說:“我恐高。”他大想想又說:“那跟你哥后面學漆匠吧!”馬燈又搖頭說:“我怕油漆,得漆瘡。”他大氣得狠揍他一頓,從此不再管他。馬燈不聲不響地拾掇起家里拋荒的五六畝責任田,起早摸晚地干,竟把莊稼侍弄得一朵花似的,儼然一個種田的好把式。
馬燈成為喊彩師純屬偶然。
那年,大隊書記尹大貴續弦,老牛吃嫩草,娶了個二十出頭的黃花閨女,酒席擺了五十多桌,還請了喊彩師來助興。馬燈干完農活兒,洗了澡沒處去,便循著鞭炮聲、歡呼聲去尹書記家湊湊熱鬧。洞房里人擠人,快喊彩時,有人急慌慌來報:“喊彩師途中出了車禍,受傷被送去醫院,來不了啦!”小新娘噘起了嘴,老新郎黑了臉,陀螺似的直打轉兒。
隨著一聲喊:“馬燈在此!”人們的目光一下子全聚焦到馬燈的臉上。“新郎新娘不是人”,人們止不住哄笑起來,尹書記正要發作,馬燈又續上了:“金童玉女下凡塵。”頓時掌聲喝彩聲一片。“生的兒女都是賊”,人們又變了臉色。“偷來仙桃孝雙親”。馬燈越喊越來勁兒:“尹書記腦袋大,干群同奔現代化。尹書記脖子粗,夫唱婦隨多洪福。新嬸子命真好,藤纏大樹步步高。新嬸子人真美,春宵苦短莫憔悴。”
馬燈一“喊”成名,從此再也剎不住車了。
喊彩并不是啥正經八百的職業,不過是婚禮上的一個助興娛樂項目,喊彩人的風光只是曇花一現,婚禮結束了該干啥干啥。主人家不過給點煙酒,大方點的封個紅包罷了。馬燈似乎從此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所在,并不在意能獲得多少物質利益,他很享受這個過程,他只想把心底真誠的祝福送給大家。
馬燈喊彩漸漸把自己的年紀喊大了,他見證了無數對男女喜結連理,馬燈自己依然是廟前的旗桿——光棍一條。他大火了:“呆貨,天天喊彩,不務正業。反正你哥娶妻生子了,怎么喊老子也不會斷子絕孫啦!”馬燈心里那個痛啊!
誰也沒想到,連馬燈自己也沒想到,喊彩到底給他喊來了一個女人,俊俏又可愛的云翠。
“你咋看上了我?”
“我咋不能看上你?那次在我表姐的婚禮上,我是伴娘,我一眼就看上你了。你喊彩喊得真出彩,嘴巴子溜!”
“光彩喊得好有啥用?我沒手藝,沒錢,只會種個田,喊個彩。云翠,你想好了,可別后悔!”
“我想好了,馬燈。嫁個自己喜歡的人,就像天天喊彩,時時浸在蜜罐里。”
結了婚后,兩人漸漸起了磕絆,原因是云翠嫌馬燈太老實,不靈泛,只會下死力在田里地里刨,不曉得使巧勁兒賺活錢、大錢。
馬燈認死理:“人人經商去打工,四海閑田何人興?樓盤林立房奴眾,誰吃水泥和鋼筋?”吵多了,云翠不想吵了,一個人跑到東莞打工去了。
過了半年,云翠珠光寶氣地回來了,不由分說,把馬燈拖進一輛豪車里。到了民政局門口,云翠說:“馬燈,我倆不合適,好聚好散吧。這是離婚協議書。”馬燈愣了愣,呆了呆,默了默,抖著手在協議書上簽了字。
開車的是一個戴粗金項鏈的光頭男人,他笑了笑,說:“馬燈,痛快!等我和云翠大辦婚宴,請你屈尊來喊彩,一句好話一萬塊!”
“你們滾吧!”這是馬燈第一次拒絕別人的喊彩邀請。
給點兒煙酒,大方點兒的外加一個小紅包,馬燈還是樂此不疲地在猷州方圓百里喊彩。
“喜燭旺旺燒,芝麻開花節節高。鞭炮炸得響,金銀珠寶滿廳堂。喜糖甘霖降,白頭偕老永相伴。花生脆又香,添了千金添兒郎。”……馬燈每逢喊彩,就特別投入,特別來勁兒,不是喊得歇斯底里,就是喊得淚流滿面。
三年后,一個落魄的女人找到馬燈家,說:“我倆復婚吧。”
馬燈不言語。
女人說:“不用吃酒席,不用喊彩。炒冷飯,回鍋肉。”
馬燈突然獅子似的吼喊起來:“要吃酒席,要喊彩,我要親自來喊!”
女人一頭扎在馬燈懷里,嗚嗚地哭了。
“大紅燈籠高高掛啊,馬燈云翠又成家噢!喜聯彤彤吉星照啊,舊人不哭新人笑噢!石頭過刀難得斷啊,蒲草浸水韌百年噢……”
結束采訪時,馬燈說:“明天我和云翠回鄉下割稻。我本來是一盞瞎馬燈,有油無光,是云翠用智慧之火,點燃了我的燈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