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峰 Li Xuanfeng

1李烜峰八女投江180cm×50cm×88cm第十三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雕塑獲獎提名作品
《當代美術家》(以下簡稱“當”):八女投江是著名的抗日戰爭時期8名女兵殉國的事件。《八女投江》這件作品表現了8名女戰士面對信仰和死亡時的堅定與勇敢。是什么機緣讓您選擇以“八女投江”為題材進行創作?在創作時的場景、人物動態設置上是如何考慮的?
李烜峰(以下簡稱“李”):“八女投江”是發生在中國東北大地上的真實事件,1938年10月,8位抗聯女戰士為了掩護大部隊的戰略轉移,成功吸引了日本關東軍大部隊的追擊,在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巾幗英雄們手挽著手轉身投入了波濤洶涌的烏斯渾河。她們的英雄事跡可歌可泣,她們的名字應該被人們世代永記。這是史詩般的悲劇,也必是造型藝術永恒的主題。弱小與強大、正義與邪惡,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絕境中,八位女英雄選擇了舍生而取義,將青春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那一刻。無畏犧牲,慷慨赴死,此乃大丈夫之氣節也!前事不忘,后事之師,銘記歷史不是要增加民族仇恨,而是不讓屈辱的歷史重演。謹以此組雕塑凝鑄烈士英魂,升華浩然正氣,弘揚凜然大義,謳歌中華民族英雄,贊頌大無畏的革命犧牲精神。
現實主義題材雕塑往往容易落入紀念碑雕塑的程式化套路中,在情節設定上,我做了以下思考:
首先,揚棄了昂首挺胸英勇無畏的城市雕塑樣式,轉而抓取英雄們轉身投江的瞬間,女戰士們相互攙扶向中心靠攏,為轉身的動作儲備了勢能,就此隱喻地表現出了“投江”。整體構成呈三角形,這樣穩定的形式使得雕塑內在的“力”與“氣”指向中間,形成“合”勢。占據黃金分割點呈“A”字構成的人物冷云,是抗聯女戰士的指導員兼文化教員,她正用身體極力保護著僅有13歲的王惠民,右側是班長胡秀芝,中間楊貴珍和黃桂清架起郭桂琴,向左是穿長裙的李鳳善和手臂受傷的安順福。
其次,我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盡可能尊重歷史圖像,表現出不同人物的個性特征。八位女戰士中最大的23歲,最小的只有13歲,稚嫩、滄桑,個性鮮明。目光中透射出她們當時的心理活動,有不屈的堅毅、視死如歸的決絕,有對侵略者暴行的憤怒和對山河故土的哀婉。最后的目光包含了一切,傳神寫照也盡在阿堵之中。
再次,飛濺的浪、破衣爛衫、斷槍、亂發、包扎的布條和圍巾等“丑”的事物交織在一起,用樸素而有力的方式描繪出了當時的嚴酷場面。雕塑中的“物”是現實中物件的“跡化”,比如;槍非真實的樣子,而是一個拉出整體之外的殘缺的線狀形體。一切物件、服飾、頭飾等都為雕塑的整體服務,與泥性合而為一,使作品的邏輯更完整。
當:《八女投江》的雕塑語言與您之前的作品相比有所發展變化,保留了許多制作時的肌理和質感,更加凸顯人物的堅毅。在雕塑風格和語言的把控上,您是如何考慮的?
李:現實主義題材決定了雕塑的主要表現方式必然以具象寫實為住,為了強調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和創作風格,在塑造過程中我將中國傳統文化精神融入其中,尋求似與不似之間的平衡關系。物象的顯現程度是根據雕塑整體需要而自然呈現的,我沒有把實實在在的形象和體積作為主要創作目標,而是在“像”與“意”之間尋求一種恰到好處的表達方式,是一種既非客觀也非主觀的自在生成的過程。另外,寫意雕塑手法的運用能更好地發揮泥塑的特性,能讓泥巴鮮活起來,在塑造時更加自由。
《八女投江》的形體塑造多采用直線和明確的方向面,力求傳達一種剛烈和勇猛的壯美。去繁就簡,直接、硬朗的體面關系傳達著一種決絕不屈的精神。同時也凝練出此件雕塑的品格,刪撥大要、去質離形、直指人心!
當:您曾提到希望自己的創作向意象、寫意轉變。請談談您對寫意雕塑的理解。
李:寫意雕塑簡言之就是以“三昧”之心在物我通會的狀態下表現審美意象的自在的雕塑行為和藝術方法。它介于寫實和抽象、似與不似之間。
寫意雕塑蓋有:就簡、直接、適性、忘形、得意、自在等表征,而覺悟的“心”才是寫意的根本,繪畫、雕塑等一切藝術都是如此。這個“心”,我謂之“三昧”,它通于孫過庭所說的“天地之心”,即超越了一切存在的、融通了一切方法的自由自在的心。三昧(samadhi,梵語),意思是止息雜念,心定神平,是佛教修行方法,在這里我指的是對造型的相關問題無礙的智慧。“三昧”首先要具備“極工”的基礎,“極工”出自鄭燮言“必極工而后能寫意”的命題,在造型藝術層面就是良好的造型基礎,它包含造型、筆墨技巧等諸如此類的能力。“三昧”其次要求“入定”,即滌除雜念,心無旁騖,物我兩忘的精神狀態,從而才能通會物我,實現心中意象的自由表達。
吳為山還有一個重要的雕塑命題,即:雕塑只為雕塑!其含義值得思考,妙在不言,立象以盡意!從吳為山的雕塑行為和作品可見端倪,雕塑只為雕塑,只為雕塑的形象?體積?形體?還是空間?我認為只為雕塑的詩性,為雕塑的天地之心!終于窺到,只為雕塑意象!這就是寫意雕塑!我還要引用孫過庭對寫意的判斷:“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風騷的詩意和天地自然般的表達,二者的結合是寫意雕塑的創作方法,自在之象是寫意雕塑的載體,意象是寫意雕塑的對象。“風騷之意”是藝術家在對審美對象的審美過程中產生的審美意象,它關乎審美對象的自然形質、審美對象的氣息,以及藝術家本身的精神情緒等諸多因素,這一切的綜合,使得藝術家產生詩性的表現意象。而“天地之心”的表現方式是“風騷之意”的意象得以實現的方法,它可以像王右軍《蘭亭集序》般悠閑自若的信筆,也可以像張旭“揮毫落紙如云煙”狂狷不羈的表現。總之那是一種自由、無礙、怡情的創作行為。
寫意雕塑在《八女投江》中也有一些具體表現。8個人的組合,如何經營位置安排構圖是首要的環節,這組雕塑的頭、手等形體可視作抽象構成中的“點”,四肢等可以視作“線”,身體以及大面積的體塊可視作“面”。點、線、面之間的構成和布局是按照一定的節奏和韻律來安排的,聚散分合、抑揚頓挫相得益彰。將這種抽象構成關系帶入到具體形象的塑造中,人的五官也生發出了生命的律動和節奏,進而和寫意的表達貼切地結合。
人物的組合雕塑是我慣用的雕塑方式之一,整體團塊蘊含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勢力,在《八女投江》的雕塑創作中我將雕塑的空間關系和繪畫的平面關系統一考慮,將正空間、負空間以及平面空間運用到創作中。雕塑的整體性就猶如石濤所講的“蒙養”,它包含一切所要表達的事物,它們卻又在不斷變化中,并不十分確定,這時便需要“生活”的細節作為點睛之筆激活雕塑的整體,這些細節的塑造也將是寫意的。
當:在歷屆全國美展中,民族歷史與社會現實,往往是創作的聚焦點與表現母題。《八女投江》是一件表現歷史的飽含敬意的主題性作品,在前兩屆全國美術作品展中,您也有關于民族和其他主題的主題性作品獲得獲獎提名。請談談您對主題性創作的理解。
李:闡釋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時代立傳,為英雄立傳,弘揚民族精神是文藝工作者的使命,八女投江時,最大的冷云和安順福23歲,最小的王惠民13歲,平均年齡還不到20歲,正是現在的孩子小學六年級到大學剛畢業的階段。青春正好、生如鮮花,卻在戰火中凋零,湮沒于烏斯渾河滔滔水波!然而她們的生命在悲壯中燦爛定格,她們年輕美麗的面容永遠銘記在歷史中,她們不屈的身姿鑄成了永遠的豐碑!雕塑《八女投江》不僅僅是為了紀念這八位英雄,更是以英雄為形象紀念整個中華民族的抗日英烈,為民族精神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