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
一
山邏街還有比四伯父更厲害的郎中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幾乎全山邏街的人,還有那些住在高山深弄里的峒場人,生病了就會來找四伯父。
四伯父住在我們家隔壁。穿過堂屋有祖宗靈牌位的香火臺前,往右拐,是小叔叔家,往左拐,是四伯父家。燎箭竹編成的墻薄薄的,糊在上面的黃泥,經不起歲月的漫長,斷裂了,開出許多道細密的口子。小叔叔罵人的聲音,四伯父抽水煙筒的聲音,還有堂哥堂姐們歡笑或哭泣的聲音就從這些口子漏出來。
小叔叔喝酒后的眼睛是血紅色的,他的目光從血紅色里淌過來,摔到人的臉上,帶著惡狠狠的勁。他罵人,像山邏街那些不講道理的潑婦,全然忘了自己白天里笑瞇瞇的和藹模樣。我們都害怕喝酒后的小叔叔。
我們喜歡去四伯父家玩。四伯父坐在小矮凳上,鍘枯柴一樣的草藥。我們蹲在一旁,聽他給我們擺鬼。有一種看不見臉的鬼,常常從我們家后門走過,四伯父遇上它們好幾回了。它們長得高高細細的,穿著一身的白,四伯父越抬頭,它們越往高處長,橫豎就是不讓四伯父看到它們的臉。我們家后門是山,山腳下是醫院。醫院里有太平間,那些看不見臉的鬼應該是從那里走出來的。
鍘刀在四伯父的手里,像一個好玩的玩具。鍘頭每落下一次,一節節草藥就彈跳過來,停落到我們腳邊,我們把它撿起來,放到簸箕里。院子里已擺有好幾只簸箕了,四伯父的草藥得經過好幾天的翻曬才能用舊報紙包起來,放到火塘上空的木架子里。……